栓子沉思片刻,道:“學生以為,二者兼有。若只溫習而不實踐,就成了死讀書;若只實踐而不溫習,就成了蠻幹。孔子之意,應當是學了之後,既要時常溫習,也要在生活裡實踐,這樣才是真學問。”
周文淵聽了,眼睛微微一亮。他又問:“那‘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這個‘朋’字,又是何意?”
栓子道:“學生以為,‘朋’字,一指同門師友,二指志同道合之人。這些人從遠方來,可與自己切磋學問,砥礪品行,自然令人快樂。”
周文淵又問:“‘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這個‘慍’字,又當如何?”
栓子道:“‘慍’是惱怒、怨恨之意。別人不瞭解自己,甚至誤解自己,卻不因此惱怒怨恨,這才是君子的修養。”
周文淵點點頭,又問了幾句,栓子一一作答,有些答得中規中矩,有些卻有自己的見解。周文淵越聽,神色越和緩,最後竟露出幾分滿意的笑容。
他看向張勝,道:“勝兒,這孩子,你教得不錯。”
張勝連忙道:“學生不敢居功,是這孩子自己肯用功。”
周文淵又看向栓子,道:“你想進書院,是想有同窗切磋,有師長指點,是也不是?”
栓子點頭道:“是,老先生。”
周文淵沉吟片刻,道:“京城有幾家書院,老夫與其中兩家山長有些交情。一家是崇文書院,在山腳下,環境清幽,學風嚴謹,只是規矩多,學生須得住讀,一月才能回家一次。另一家是明德書院,在城內,走讀即可,學風活潑,但先生們管得鬆些,全憑學生自覺。你願去哪一家?”
栓子想了想,道:“學生願去崇文書院。”
周文淵有些意外,道:“哦?為何?”
栓子道:“學生從瀘川來京城,為的就是好好讀書。規矩多,不怕;住讀,也不怕。學生只想靜下心來,把書讀透,把學問做紮實。崇文書院學風嚴謹,正合學生心意。”
周文淵聽了,哈哈大笑,對張勝道:“勝兒,這孩子有志氣,有主見,難得,難得!”
張勝也笑了,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
周文淵道:“既如此,老夫便修書一封,薦他去崇文書院。三月初,書院正好有一批新生入學,到時候讓他帶著老夫的信去,應當能進。”
栓子一聽,連忙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多謝老先生!學生一定好好讀書,不給老先生丟臉!”
周文淵擺擺手,笑道:“起來吧,好好讀書便是。記住,讀書不是為了給誰丟臉或爭光,是為了自己明理、做人。你方才說的那些,老夫看你有這個悟性。往後在書院裡,要多聽、多看、多想,有不懂的,只管問。學問這東西,不問,一輩子糊塗;問了,就算一時不懂,慢慢也會懂。”
栓子重重地點頭:“學生記住了。”
從周府出來,栓子一直低著頭,不說話。張勝以為他緊張,拍拍他的肩膀道:“怎麼,嚇著了?”
栓子抬起頭,眼眶紅紅的,卻笑著搖頭:“大人,我不是嚇著了。我是……我是高興的。”
張勝笑了,拉著他上了馬車。
馬車轔轔駛出巷子,栓子撩開車簾,回頭望了望那座不起眼的宅子,又望了望漸漸遠去的街巷。
他心裡默默唸著:老先生,您放心,我一定好好讀書,不負您的舉薦,也不負夫人和大人這些年的栽培之恩。
三月初,崇文書院。
栓子揹著包袱,站在書院門口,望著那塊黑底金字的匾額,心裡又是緊張又是期待。
門口有學童迎上來,問明來意,引著他往裡走。穿過大門,繞過影壁,眼前豁然開朗。青石鋪就的庭院,幾株老松,一口古井,兩側是整齊的齋舍。遠處隱隱傳來讀書聲,抑揚頓挫,像山間的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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