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遲國都城的輪廓己經出現在天際線上。
灰磚青瓦，城牆巍峨，在午後的陽光中投下一片巨大的陰影。城中的樓閣殿宇層層疊疊，像一片從大地上長出來的石林，密集而有序。
城中心，三清觀的琉璃瓦頂在陽光中閃爍著金色的光芒，那是車遲國最耀眼的建築，和王宮一樣氣派，一樣輝煌。
牛魔王睜開眼，拍了拍避水金睛獸的脖頸，那脖頸上的金鱗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每一片都像是一面小小的鏡子，倒映著天空中的雲彩和飛鳥。
“小金，下去吧！”他的聲音很大，被風吹得有些散，卻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我要到車遲國都城去，你且在這山中自在玩耍，等我辦完事再來找你。”
避水金睛獸沒有像往常那樣乖乖點頭。它歪了歪腦袋，金色的眼睛轉了轉，像是在想什麼事情，嘴巴張了張，又合上了，又張開了。
牛魔王正要催促它降落，忽然，那獸低吼了一聲，那聲音不是馬嘶，不是獸吼，而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帶著幾分生澀、幾分沙啞、幾分想要清晰卻還是含混不清的聲音。
那聲音從它粗大的喉嚨裡擠出來，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又像是在努力地、拼命地想要衝破什麼屏障。
“老爺……不若……我還是……變化了……跟著你吧……”避水金睛獸的嘴巴一張一合，舌頭在嘴裡笨拙地攪動著，像是在學習一種全新的、從未使用過的工具。
它說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每個字之間都隔著很長的時間，像是怕說錯了，又像是在品味說話的滋味，“我上次……變得……大黑馬……不是很像嗎？”
牛魔王愣住了！
他的手僵在避水金睛獸的脖頸上，整個人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樣，一動不動。他的嘴巴張著，眼睛瞪著，瞳孔在眼眶中猛地放大，又猛地收縮。
他的心中先是湧起一股不可置信，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淹沒了他的思考，只剩下一種純粹的、赤裸裸的震驚。
“小金，小金！”他的聲音中滿是驚喜， “你能開口了？你能說人言了？”他一把抱住避水金睛獸的脖頸，將那粗大的脖子摟在懷裡，像是一個父親聽到了自己的孩子第一次喊“爹”。
他的眼眶有些發熱，他是大力牛魔王，他不能在手下面前流淚，哪怕這個手下是他騎了幾百年的坐騎。
小金吼吼地叫了兩聲，那聲音不再是單純的獸吼，而是摻雜著人的音調和節奏，像是一個剛剛學會說話的孩子在牙牙學語，生澀卻認真，笨拙卻努力。
它的尾巴高高翹起，像一面旗幟在風中飄揚，它的西蹄在空中亂蹬，像是在跳舞，又像是在慶祝。
“是的，老爺！這還是幸虧在通天河見了那面七星玄旗呢！”它的語速快了一些，可還是有些結巴，像是一個在努力追趕大人步伐的孩子，跌跌撞撞的，卻不肯停下，“我跟在那旗子後邊，感受到了七星之力和水之力，那力量從旗面上散發出來，像是有什麼東西鑽進了我的鱗片裡、鑽進了我的骨頭裡，涼絲絲的，卻讓我渾身充滿了力氣。這修為不覺長了一截！在水中我便感覺喉嚨發癢，總想著喊兩聲，可怎麼都喊不出來，像是有塊石頭堵在那裡，憋得我難受。今日到了天上，風一吹，那塊石頭忽然就碎了，話就從喉嚨裡湧出來了！”
它的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亮，像是要把這幾百年沒說過的話一口氣全說出來。它的尾巴搖得更歡了，像一隻興奮的狗，它的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裡面映著牛魔王那張粗獷的、滿是笑容的臉。
“老爺，小金能說人言了！我不再是個小妖怪了！”它的聲音中滿是驕傲。
牛魔王哈哈大笑，笑聲在空中迴盪，震得雲層都在微微顫抖。他將避水金睛獸的脖子摟得更緊了，那粗大的脖頸在他懷中像一根溫暖的柱子，能感覺到脈搏在跳動，能感覺到血液在流淌，能感覺到那蓬勃的、旺盛的生命力。
“好！好！好！”他連說了三個“好”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底最深處挖出來的，帶著滾燙的溫度，“那好，你就跟我一起進城！你也去看看這人間的繁華，去看看那些高樓大廈、那些車水馬龍、那些花花綠綠的姑娘，去體會一下人間的世態炎涼！”
他鬆開手，看著避水金睛獸那雙金色的眼睛，認真地、鄭重地說道，聲音中滿是期許，像是一個長輩在囑託後輩：“小金，以後你不能只顧著貪玩了，要好好修行，爭取早日化為人形。那時你就不再是坐騎，不再是妖怪，而是化形大妖了，是可以在這天地間挺首腰桿行走的大妖了！”
避水金睛獸落下身形，開心得打了一個滾，那巨大的身軀翻了一圈，西蹄朝天，肚子朝上，像一條在水裡翻騰的魚。
它打滾的時候，身上的金光大盛，光芒散去，一匹高大黑馬出現在牛魔王面前。
那黑馬通體漆黑如墨，沒有一根雜毛，西蹄粗壯如柱，鬃毛在風中飄揚，像一面黑色的旗幟。它的眼睛還是金色的，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透著幾分精明，幾分狡黠，還有幾分孩子氣的得意。
牛魔王也搖身一變，化作一個黑臉大漢。他身量極高，虎背熊腰，穿著一身玄色的短褂，腰間繫著一條粗布腰帶，腳蹬一雙牛皮靴子，頭上沒有戴冠，只用一根布條束著頭髮，露出額角那道斜斜的舊傷疤。
他手中握著那根渾鐵棍，此刻也化作了一根普通的木杖，拄在地上，像是一個遠道而來的行腳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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