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弋走到走廊盡頭那間最大的會議室，推開門，裡面已經坐了三四個人。
閻弋在主位坐下來，把資料夾開啟，拿出列印好的資料，按順序分給兩側的同事。他說話的時候聲音平靜，條理清晰，把專案進度、下週的安排、幾個需要確認的節點一個一個講清楚。坐在桌尾的那個年輕同事低著頭坐著會議紀要，大家都時不時看著他，時不時點點頭。
閻武本來想坐到角落裡去，可劉小良眼尖，一把把他拽到身邊空著的那把椅子上。“坐這兒坐這兒。”
劉小良壓低聲音，把本子攤開放在膝頭，手裡捏著筆，有模有樣地在上面記著什麼。其實是把閻弋剛才說的幾個時間點抄了一遍，字跡潦草。
閻武空著手，兩隻胳膊搭在膝蓋上，歪著腦袋看前面。劉小良猶豫了一下，從抽屜裡翻出一個牛皮封面的筆記本，遞過去，“給你，別乾坐著。”像特有經驗似的。
閻武接過來，翻開第一頁，從劉小良手裡借了支筆，開始在上面寫寫畫畫。
劉小良側過頭瞄了一眼，看見閻武在本子上畫的不是什麼正經玩意兒，嘴角抽了一下，趕緊把視線收回來，假裝自己很認真地在記。
可沒過幾秒他又忍不住湊過去了，指指某處，閻武偏過頭跟他低聲說了一句什麼，劉小良就笑了，肩膀一抖一抖的，趕緊咬住下唇憋回去。
兩個人頭湊在一起，像課堂上開小差的同桌。劉小良幾次差點沒憋住笑出聲，趕緊假裝咳嗽，用本子擋著臉。
閻弋坐在會議室最前面，正對著螢幕講專案節點。他的視線落在投影幕布上，手裡的翻頁筆按了一下，畫面切換，接著往下說。他已經忍了大半場不去看閻武了，可他還是忍不住。
閻武在所有人眼裡實在是太惹眼了。
他坐在那幫穿著襯衫的同事中間，整個人的氣質都不一樣，散漫裡又有一點懶洋洋的侵略性。
閻弋把視線收回來。他暗暗罵了自己一句，清了清嗓子，把話題接回正軌。可接下來的十分鐘裡，他嘴上說著工作，腦子裡總有一個角落被那個低著頭的人佔著。他實在是好奇，閻武在記什麼？他不會是在本子上畫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吧？以他的性子，八成是。
閻武的筆沒停過，換了兩個顏色的筆芯，翻了一頁，又翻了一頁。
閻武想起了很多東西。閻弋早些年在他面前的樣子，走路喜歡踩他的影子，永遠是跟在他身後半米的位置，差半步就會踩上他後腳跟。他每回故意走快，閻弋就小跑兩步追上來，喘著氣瞪他，嘴角卻翹著偷偷笑。
在閻武心裡，閻弋一直是那個需要他照顧的小孩。他總覺得自己的決定不需要告訴閻弋，他做什麼都是為了閻弋好，就像給一個小孩決定今天穿什麼衣服、吃什麼飯那樣自然，也獨自決定了他的離開。
閻弋其實已經長大了。很早就長大了。只是他自己一直不願意承認。他希望能替他做些什麼，再做些什麼，好像只有一直付出著，才能證明自己在閻弋的生活裡還有位置。
可他忘了時間不會等人，閻弋也不會停在原地等他。
他畫了幾頁，每一頁都是不同角度的閻弋，邊上零星記著一些剛才會上聽到的備註，“下週二的交付”“預算審批流程”“A組需要跟進一下”。
閻弋把眼前的事情處理完了。他合上面前的檔案，他掃了一圈會議室，目光從散會的人群頭頂越過去，落在最後一排。
“散會吧。”
大家都拿起電腦往外走，劉小良把筆別在耳後，拿著本子站起來。閻武也跟著站起來，把那本牛皮封面的本子合上，夾在胳膊底下，哼著調子往門口走。
閻弋也站起來。他從主位繞出來，穿過正在散場的人群。等大家都走出會議室了，閻弋忽然伸出手，一把攥住了閻武胳膊底下那本筆記本的邊角。
閻武還沒來得及回頭，手裡的本子就被抽走了。
閻弋翻開筆記本，上面畫的是自己在開會的連環畫，像在偷拍似的。
“幹嘛啊？檢查工作？”閻武抱著胳膊看他，歪著頭，嘴上掛著一副吊兒郎當的笑。
“是啊，”閻弋說。“我看我開會你和劉小良比我都忙。又是遞本子又是湊著頭說小話，當我沒看見？”
說完，他把本子放在自己面前，沒有打算還給閻武的意思，“以後開會不許開小差。你的贓物，沒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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