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個人，活著的臉和死了的臉是不一樣的。
死亡的臉，肌肉下垂，皮膚皺縮，沒有反光，肉己經失去了拉扯皮膚的緊度，導致看起來就像是粘在骨頭上耷拉著，綿軟無力。
活人看起來就立體得多。
天庭飽滿，面紅顏正。神采飛揚，意氣風發。年齡似乎比嚴孝悌大上不少，鬢角發白，頭頂也間或有根根白髮，卻絲毫顯不出一點滄桑，反而平添幾分凌厲。
張卡臉不大對稱，來源於右臉的一片疤。那塊兒的皮膚比另一邊厚，色素稍有沉著，顯出一片甲殼一般的灰白色。眼睛圓而大，黑黝黝的瞳孔不飄，像水裡的石頭一樣沉在眼珠裡。眼皮子沒掀開，目光己經把獵物釘死在原地了。
嚴孝悌對這張臉熟悉又陌生。
不僅僅是看起來長的不大一樣，如今眼前張卡身上的氣質也和自己先前見過的那個截然不同。
之前的張卡愛笑，累極了見到人也還是笑。這個不笑。他的嘴掩在陰影裡，往上往下都沒什麼弧度，彷彿只是單純地拿把刀在麵皮上開了道平口子。參軍久了之後身上自然而然充斥著一種無法用語言描述的重量，肅穆與冷靜同時溢位表皮卷浮在周身，與周圍的環境莫名闢開一層界限。
這才是真正的張卡。
這是把邪神叫下來的那個張卡。
那另一個地界，莫非指的是樊梧？
……
張卡不用仔細看嚴孝悌。
詛咒在他的身體裡嗅到活人的氣息，壓抑的血腥慾望一下子竄出來。瞬發的暴虐渴望咆哮著撕扯他的肉體，陣陣隱匿的痛和隱隱作祟的癢在骨子裡此起彼伏。各種感官都被放大，距離有幾十米的地界邊緣，嚴孝悌的血液在血管裡嘩嘩流，迴旋激盪衝擊著血管壁，從毛孔中逸散出的肉香和血的腥甜狠狠扯動著張卡的神經。他彷彿眼前有個即將爆掉的水球，只要稍微一碰就能噗嗤一下炸開，接著滿嘴馥郁，芳香肆意。
張卡又吸了口自己卷的煙。未經加工的葉片雜質很多，味道也衝得呼吸道刺痛，一口吸進去簡首像是在生吞鐵屑，刀子在內臟腔道里剌（la）口子。但即便是己經烈到這種程度的煙氣也只能把隨地大小發的虐殺欲壓下去一丁點，張卡左手還捏著一小把短釘，拳頭緩緩收縮，掌心的肉裡戳進尖銳的釘尖，幾跟細小的血絲成股流下，張卡定了定神，心裡稍微平靜下來幾分。
不是這個。
他感覺到的威脅，應該還在極遠的地方尚未來到。
那這個人是誰？
張卡收回目光落在嚴孝悌胸口那枚弱仙的城徽上，一下子恍然大悟。他肩膀靈活地往後撤，槍桿隨即掉落在手中，穩穩地拖住槍身後子彈便嗖地一聲飛了出去！
嚴孝悌哪裡反應得過來，等他看清楚張卡的動作時子彈早己近在咫尺。事發突然，他渾身僵硬得一動也動不了，唯一能控制的就是死死地閉上了眼睛！
就在子彈即將洞穿他的腦袋之時，腳下的土壤忽而凝成一條曲折的觸手，飛快地拍偏了那顆子彈！
嚴孝悌慢了很久才往旁邊一抽做出躲避動作，再睜開眼卻正巧碰上面前的觸手散作一片浮土。那些東西倏地跌落在地，下一秒像是一大片蟲子一樣一點一點蠕動進地裡消失不見。
嚴孝悌懵了一瞬，一股讓他近乎昏厥的睏意捲入腦海。他難受得差點吐出來，而腦海中的昏厥卻像是有意識一般在傳輸著什麼感受，往更黑，更廣，更深的地方爬行。
他明白了。是蟲子，他又能感覺得到那些蟲子了。組成人體軀幹的蟲子同樣生存在風水寶地，又組成了這塊風水寶地的肉體。
張卡見一槍落空，二話不說又是幾槍補上，槍槍精準卻無一槍能傷到嚴孝悌，全被拔地而起的土肢乾淨利索地拍走。張卡見這個方法不行，收起槍口中一聲低喝：“黃皮子！”
“嘛事。”
“他也是詛咒？”
“不該。”眼睛上的字一行行浮現：“你們之間應該會有感應。如果他也是，瘸子你第一時間就會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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