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樂從床上坐起來的時候眼前黑了一瞬。低血糖，他知道，昨天到今天只喝了半碗粥，但他顧不上這個。
回撥過去，常唸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沙啞得不像一個正常女孩該有的嗓音。
“媽在工地被鋼筋砸到了。腿。醫生說……”
她停頓了一下，常樂聽見那邊有很嘈雜的人聲和醫療器械碰撞的聲響。
“醫生說可能要截肢。”
常樂握著手機的手開始發抖。
他問常念在哪家醫院，常念報了地址，是老家縣城的人民醫院。
他說我馬上回來，常念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句讓常樂心臟像被人攥住的話。
“哥，爸又去賭了。他把媽做手術的錢借走了。”
常樂不記得自己是怎麼掛掉電話的。
他只記得自己開啟銀行APP，把所有的卡都翻了一遍。工資卡餘額三百七十二塊，信用卡透支額度已經用完了，花唄還欠著六千多。
他翻了翻通訊錄，給之前合作過的品牌方挨個打電話，對方要麼不接，要麼接起來聽見他的名字就掛了。
有一個關係還不錯的商務跟他多說了兩句，語氣很為難：“樂樂啊，不是哥不幫你，你現在這個輿論……品牌方都怕沾上。要不你等風頭過去？”
風頭過去。
常樂掛了電話，忽然笑了一下。
他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笑，可能是覺得這個說法太好笑了。
風頭過去，好像他的生活是一潭被風吹皺的水，風停了就能恢復原樣。可他的水潭已經被人舀幹了，連底都露出來了，淤泥和碎石曬在太陽底下，蒼蠅嗡嗡地繞著飛。
他最終還是在借貸平臺上借了五萬塊錢，年化利率高得嚇人，但他顧不上了。他把錢轉給常唸的時候手抖得幾乎打不對支付密碼，常念收到錢回了一條訊息，說哥你路上小心。
常樂看著那幾個字，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想回一句知道了，還沒打完字，另一條訊息彈出來。
是他以前直播平臺的超管。
“常樂，經平臺核查，你的賬號存在嚴重違規行為，現予以永久封禁處理。未結算收益將按照平臺規則扣除違約金。如有疑問請透過官方申訴渠道反饋。”
未結算收益，十七萬。
那是他上個月一整月連軸轉直播的流水，每天從晚上八點播到凌晨三四點，下播之後嗓子疼得喝口水都像吞刀片。
林澈說他太拼了，他說不拼怎麼給你買那雙限量球鞋。林澈笑著親了他一下，說樂樂對我真好。
球鞋兩萬三，穿了不到一週就被林澈不小心踩進了水池裡。不是不小心的，後來常樂才知道，是林澈嫌那雙鞋的顏色不夠上鏡，想換一雙新的。
常樂沒申訴。
他把申訴頁面關掉，把手機放到枕頭底下，側身蜷縮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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