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到不用聽清內容,光是那個語調的起伏方式就夠他認出來。
常德發。
常德發做生意虧本之後,就很少回家了,因為每天都會有催債的人上門討債,那時他和妹妹經常躲在衣櫃裡,母親和奶奶低三下氣的一個個的送走那些人……
常樂穿好衣服走了出去。
客廳裡的光線比走廊亮得多,早晨的陽光從陽臺的紗窗透進來,照得茶几上的果盤泛著一層薄薄的光。
母親站在電視機前面,圍裙還系在身上,兩隻手交握在腹部,指節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
她臉上的表情是常樂從小就見過無數次的——嘴唇抿得很緊,眉心有一道豎著的紋路,眼睛不看他,只看茶几角。奶奶坐在沙發的另一頭,低著頭。茶几上放著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幾顆橘子,橘子上還貼著超市的價籤。
常德發站在茶几另一側。他穿著一件灰撲撲的夾克,袖口磨得起了毛邊,頭髮比上次見面時又白了一些,臉上的皺紋加深了,眼袋鬆弛地掛在眼眶下面。但他整個人不像常樂想象中那麼落魄——至少衣服是乾淨的,腳上的皮鞋也擦了油。他站在那裡,兩隻手插在夾克口袋裡,姿態有些侷促,像是在別人家做客。
常樂走出來的腳步聲讓三個人同時抬起了頭。
常德發的眼睛第一個亮起來。那種亮不是父親看到兒子回家的欣慰,常樂認得那種亮。
上一世他見過太多次了。常德發每次回來,眼睛裡都是這種光——一種盤算著什麼的光,一種評估著能從誰身上刮下什麼東西來的光。他上一次見到這種光,是常德發在電話裡說“兒子借爸點錢,最後一次”之前。再上一次,是他把母親的存摺從抽屜裡翻走之前。
“樂樂回來了!”常德發把插在口袋裡的手抽出來,朝他走了半步,臉上的笑容堆得很滿,眼角的皺紋擠成了扇子的形狀,“爸好久沒見你了,聽說你在做那個什麼影片?做得挺好?”
常樂沒有說話。他站在走廊入口處,一隻手還搭在門框上,目光平靜地掃過常德發的臉,掃過他堆滿笑容的嘴角,掃過他眼角的皺紋,掃過他袖口磨得起毛的灰夾克。然後他轉過頭看了一眼母親。
母親的嘴唇抿得更緊了,圍裙邊緣被她的手指攥出了好幾道褶子。奶奶始終低著頭,手裡捏著一顆橘子,橘子已經被她的手指暖得微微發軟。常樂把目光收回,重新落在常德發臉上。
“你來幹什麼。”他的聲音不重,語氣裡沒有憤怒,沒有質問,只是很平很淡的一句,像是在問一個跟他沒什麼關係的陌生人。
常德發的笑容僵了一瞬。他的眼珠子很快地轉了一下,從常樂臉上移到茶几上的橘子,又移回來,笑容重新堆起來,“我回來看看你們嘛。聽說你最近混得好,爸也想你了。這麼久沒回家,你不想爸啊?”
常樂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走到茶几前面,拿起一顆橘子,放回常德髮帶來的那個塑膠袋裡。
橘子落進袋底,發出很輕的一聲悶響。“家裡不缺橘子。有什麼事就說。”
常德發搓了搓手,又往前走了半步。常樂沒有後退。他比常德發高了半個頭,低下頭看他的時候,目光安安靜靜的,像在看一個路過的陌生人。
常德發在那個目光裡縮了縮肩膀,但很快又把胸挺起來,清了清嗓子,“其實也沒什麼大事。”他又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低了半度,語氣變得語重心長,像在說一件對全家都有利的好事,“爸最近看中了一個專案,投五萬進去,下個月就能翻倍。你借爸五萬,下個月還你六萬。”
第54章 借錢
常德發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說一件十拿九穩的好事。
他的眼珠子飛快地掃了一下茶几上那個塑膠袋,又掃回常樂臉上,嘴角還掛著那個堆了很久的笑容。
客廳裡安靜了兩秒。母親站在電視機前面,圍裙攥得起了褶子,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睛盯著茶几上那幾顆橘子,像是要把橘子皮看出一個洞來。
奶奶坐在沙發角落,手裡的橘子已經被她暖得溫熱,她低著頭,花白的頭髮在晨光裡顯得格外乾枯。
常樂把手裡那顆橘子放回塑膠袋裡,橘子落下去,滾了兩圈,停在袋子底部。他抬起眼,看著常德發。
他的眼神很平靜,像是在看一個跟自己毫無關係的人。
“五萬?什麼專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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