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野先掠過那環在自己腰間的手——靛藍色袖口,然後是肩頭,脖頸,嘴唇……
咫尺之距,一張臉映滿了她的整個世界。
深灰色的短髮,整齊利落的短馬尾,橘色的杏眼,眉宇英氣。毫無疑問,是蓓斯妮·庫默。
可是,那雙總是神采奕奕的、彷彿對全世界都充滿好奇的眼睛,此刻像兩潭安靜的、深秋色的湖水,正一動不動地倒映著她驚愕的臉。裡面的燦爛沉下去了,柔和浮了上來,甚至有一對若隱若現的、克萊門汀才有的小梨渦。
神情。是神情徹底變了。那沉澱下來的、足以接納一切不安的溫柔,是克萊門汀獨有的。它嵌在蓓斯妮的五官裡,組合成了既熟悉又陌生的臉,胸腔裡的斷絃又被重新撥響,嗡的一下,酸得她鼻根發脹。
“蓓……”聲音卡在喉嚨裡,氣音破碎。
“是我。”面前的人輕聲說,目光不曾從她臉上移開分毫。拿著橡皮的手又往前遞了遞,就和從前每一天在圖書館自習時一模一樣,“你的橡皮。”
視線落在橡皮上,又猛然抬起來,目光一寸也挪不開了。她身上有蓓斯妮的氣息,又揉進了一點別的——桂花似的,甜甜的,是克萊門汀身上才有的味道。
靈魂。
是克萊門汀的靈魂。
用了……影子?附在了我的影子上?
念頭在腦子裡翻滾衝撞,把所有邏輯和常識擠到了角落裡。為什麼?她真的回來了?自己為什麼變回來了?影子為什麼會變成她……
無數心緒越過了所有應當攔住它的地方,不由分說地奔向了出口。
“啊——!”就這樣出來了,甚至沒經過她的允許,在圖書館裡炸開。
聲音在石質拱頂裡盪開,穿過一列列書架的夾縫,最終驚起了遠處窗臺上幾隻灰雀,拍翅飛走。
普莉希拉和蕾拉那邊兩道目光投過來。但她此刻完全感受不到。
那一聲抽乾了空氣,胸腔一片火辣辣地酸脹。耳鳴過後,眼淚湧了上來,瞬間模糊了眼前那張面孔,只剩下溫暖的光暈,和那雙承載著克萊門汀的、正安靜看著她的眼睛。
下一秒,所有的疑惑全被沖垮了。她踉蹌著向前撲去,失重地撞進了敞開的懷抱裡。
“嗚——!!”
她深深埋進對方胸口裡,十指抓緊後背。積壓了太久的一切,終於衝破了所有枷鎖,毫無保留地爆發出來。每一次吸氣都破碎到顫抖,滾燙的淚水浸溼了她的衣襟。
她腰間的手臂收緊了,將她整個圈住。另一隻手撫上她的後腦,手指穿過蓬鬆的金銅色短髮,牢牢撫著,一下一下,緩慢地順著。
“沒事了,”那柔軟的聲音貼著她的頭頂響起,輕得像嘆息,又重得像一輩子的分量,“我回來了,伊澤菈。我在這裡。”
不遠處,窗邊的圓桌旁,蕾拉的眼睛睜得圓圓的,一隻手捂著嘴,短髮翹著,拽了拽普莉希拉的袖口,用氣音說:“看……那個是……?”
普莉希拉側過頭,對滿臉問號的蕾拉點了點頭,像是寬慰地在說“果然如此”。
蕾拉眨眨眼,看看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伊澤菈和身邊的蓓斯妮,又看看旁邊難得露出如此柔和表情的普莉希拉,自己也慢慢咧開了嘴,露出燦爛的笑容。
她碰了碰普莉希拉的手臂,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一起望向那對被光與陰影包裹的身影,誰也沒有上前打擾。
“嗚……討、討厭……!”哭聲漸漸轉為抽噎,但手臂依然箍得死緊,她不肯抬起頭,悶悶的聲音從胸口傳來,“既然……回來了……就說一聲啊……!讓別人……讓、讓我知道也好啊……!我還以為……以為你……徹底不見了……消散了……連告別都……”
每一個詞都斷斷續續,裹著溼漉漉的委屈和後怕,一邊緊抱著不放,一邊忍不住捶了兩下後背洩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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