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他又哼了一聲,拉長了調子,“罷了。現在正是用人之際。帝國初立,百廢待興,外面也少不了像剛才那種……目無綱紀、身懷邪術的瘋狗需要清理。”
他稍微俯下身,馬鞭的鞭梢快要碰到愛琳娜的肩膀,聲音壓低了些,帶著恩賜般的口吻:“念在你今日……勉強算是盡了點“義務”,又是先帝舊臣,暫且留用你和你的騎士團。以後好好幹,新帝國不會虧待忠義之士。”
他特意強調了“忠義之士”幾個字,那頂高帽子扣下來,不是給她的,是給周圍看著的人的。
愛琳娜垂下眼瞼,掩蓋住眼底一閃而過的冷光。“……是。謝大人。”
維洛迪亞直起身,像處理完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揮了揮手:“帶你的人,去協助接管南城區防衛,清點武庫,維持治安。具體事宜,天亮後會有人跟你對接。”
說完,不再看她,調轉馬頭,在一眾騎兵簇擁下朝城內幾座尚未被戰火波及的華麗府邸方向而去。
馬蹄聲漸遠。
愛琳娜依舊單膝跪在原地,直到那隊人馬的火把光完全消失在街道拐角,直到周圍只剩下自己騎士團成員小心翼翼的呼吸聲,以及遠處零星飄來的哭喊和火焰吞咬殘木的聲響。
她慢慢地,非常慢地,從地上站了起來。膝蓋傳來一陣痠麻,但她站得很穩。
轉過身,面對自己的部下。一張張熟悉的、年輕或不再年輕的臉上,寫滿了疲憊、困惑、屈辱,還有對她的擔憂。
“團長……”小隊長魯克張了張嘴。
愛琳娜抬手阻止了他。目光掃過每一個人,字字分明:“整理隊形,清點人數和裝備損耗。十分鐘後,按剛才的命令,開赴南城區。”
沒有解釋,沒有安撫,只有命令。
部下們沉默地動了起來,鎧甲碰撞聲重新響起。
愛琳娜走到自己的戰馬旁,伸手撫摸了一下馬頸溼潤的鬃毛。馬兒溫順地蹭了蹭她的手。那個動作很輕,輕得像是她允許自己有這麼一刻,然後就收回去了。
她抬起頭,望向東方天際。那裡還是一片深沉的墨藍,離天亮還有很久。
她在心裡,無聲地,對自己重複著一句話。
活下去。
那個孩子還在等。
天色掙扎著從深灰中透出一點魚肚白時,雨落了下來。帶著初春寒意的、沉甸甸的雨點砸在乾燥板結的泥土路上,很快形成一片泥濘。
羅伊娜已經騎馬在通往帝國東境的荒野土路上顛簸了不知多久。
嘴唇乾裂起皮,喉嚨裡像塞了一把砂紙,每一次吞嚥都帶著刺痛。胃部空癟,傳來一陣陣鈍痛和酸澀的痙攣,上一頓食物還是昨天清晨在學院餐廳匆忙嚥下的麵包和牛奶。
雨水很快浸透了單薄且多處破損的學院法袍,粘膩冰冷地貼在皮膚上,寒意沿著脊椎往骨頭縫裡鑽。她彎著腰,儘可能伏在馬背上,用身體替法杖擋著雨水,但無濟於事。臉頰上的淚痕早被雨水沖掉,只剩一片麻木的冰冷。
黑馬的耐力不錯,但顯然也累了,步子漸漸慢下來,噴出的鼻息帶著長長的白霧。羅伊娜回頭望,皇城早已消失在低矮丘陵和雨水織成的灰濛帷幕之後。暫時沒有追兵。
但這並不能帶來多少安全感。天正在亮,視野會變得開闊,任何一隊從這條主要商路經過的巡邏隊或叛軍輜重隊伍,都能輕易發現她——孤身一人,衣著狼狽,騎著一匹來歷不明的好馬。她必須找到藏身處,或者混入什麼人當中。
道路在前方拐了個彎。彎道旁一片稀疏的樺樹林邊緣,羅伊娜看到了一行隊伍:兩輛由健壯馱馬拉著的、蓋著厚厚防水油布的四輪貨車,幾個穿著粗麻布衣、戴著寬簷草帽的身影跟在車旁,一個領頭的騎著矮腳馬走在前面。往東邊城鎮運貨的行商,規模不大,正好在雨後清晨趕路。
機會。
羅伊娜勒住馬,讓它在路邊一叢灌木後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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