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葉窗的影子在紙面上排成橫紋,慢慢挪位。
她盯著那些橫紋,目光渙散。好幾次,她的身體朝門口擰了擰,牙關咬了一下,鬆開,又咬住。但最終,她還是定在原地,只是更深地吸了口氣,將視線強行摁回那些圖形上。
她不敢去看隔壁房間裡那個女孩。
她不敢。
那個和蘇菲差不多年紀、本該被愛琳娜保護得好好的女孩,現在只剩下一片灰敗。
羅伊娜怕自己一旦對上那雙眼睛,竭力繃住的體面就會碎開。她更怕自己去想愛琳娜,那個總是背挺得筆直、眼神堅定的女人現在到底是何種下場。光是這個念頭稍微觸及邊緣,胸口就傳來一陣窒悶的疼痛。所以她只能看這些看過幾十遍的材料,用純粹的邏輯演算填滿腦海,把翻騰的情緒壓下去。
天色徹底暗下來。走廊裡響起輕快的、蹦跳的腳步聲,但在靠近溫妮塔房間門口時,腳步明顯放輕、放慢了。
蕾拉探進半個腦袋,先小心翼翼看了一眼窗外天色,確認夜幕完全降臨,這才整個身子滑進來。她手裡端著一個冒著熱氣的木碗,碗沿搭著一把小木勺,走路時湯差點灑出來,她趕緊用嘴吹了吹碗沿。
“嘿,醒著嗎?”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刻意營造的輕快,“我煮了點熱湯,放了很多蘑菇和肉末,香得很。你多少吃點?”
她把碗放在床頭小櫃上,拉過蘇菲旁邊另一張凳子坐下,沒靠太近,雙手放在膝蓋上,一眨不眨地看著溫妮塔。
過了一會兒,蕾芙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門口。她比蕾拉高挑許多,捲髮在昏暗中融入陰影。
她沒有進來,只是倚在門框邊,目光掃過床上的溫妮塔,又看向蘇菲,輕輕點了點頭。蘇菲起身,和蕾芙一起,動作輕柔地幫溫妮塔換下那身破損髒汙的學院制服,換上乾淨的、寬了一號的棉布睡衣。
整個過程,溫妮塔都很順從,任由她們擺佈,眼神散在天花板上,不知道在看什麼。
夜深了。房間裡點起一盞小油燈,角落的暗處退了退。溫妮塔的手指在被子下動了動。連續的休息和蕾拉喂下去的熱湯讓她恢復了一些氣力,至少不再是那種虛脫般的無力。但她的眼神沒有回暖。
蘇菲重新坐回床邊的椅子,這次離得更近了些。她看著溫妮塔,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響起,沒什麼起伏,語速稍慢。
“我是蘇菲。”她說,側頭朝門口一揚下巴,“剛才端湯來的,紅頭髮那個,是蕾拉。門口那個,深藍色頭髮的,是蕾芙。”停頓了一下,“讓你來這裡的人,在走廊盡頭那個房間,她是羅伊娜。”
溫妮塔的眼珠緩慢地轉動了一下,看向蘇菲。
蘇菲迎著她的目光:“愛琳娜阿姨……提過你。她說她有個女兒,叫溫妮塔,在皇城學魔法,很聰明,也很溫柔。”她頓了頓,“所以,我們知道你。你在這裡是安全的。先安心休息。”
“提過……我?”溫妮塔的嘴唇翕動,發出乾澀嘶啞的聲音,像許久未曾轉動的門軸。
“嗯。”蘇菲點頭。
這句話掀開了她以為已經結痂的地方,裡面的肉還是新的。
溫妮塔的眼神劇烈地晃動起來,迅速積聚起水光。她知道,蘇菲說的是“提過”,是過去。而“過去”的一切,連同那個會笑著叫她名字、會摸她的頭、會在清晨為她準備早餐的人,都再也回不來了——這個念頭又一次比飢餓、寒冷、傷痕都更鋒利地切割著她。
眼淚毫無徵兆地湧出來,大顆大顆地順著失去血色的臉頰滾落,枕頭迅速洇溼了一片。肩膀止不住地顫抖,喉嚨裡發出破碎的哽咽。
蘇菲伸出手,輕輕扶住溫妮塔顫抖的肩膀,然後將這個淚流滿面、蜷縮起來的女孩攬進懷裡。一隻手環著她,另一隻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她的背。動作有些生疏,但很溫暖。
溫妮塔的臉埋進蘇菲單薄的肩頭,終於不再壓著。悶悶的、絕望的哭聲斷斷續續地傳出來。
蘇菲就那麼抱著她,一動不動,望著跳躍的燈火,拍著背的手一直沒停。
走廊裡,羅伊娜不知何時站到了門外的陰影中。她聽著裡面隱約傳來的哭泣聲,整個人朝門的方向傾過去,肩膀捱上了門板。
她站了很久,最終還是沒有推開那扇門,只是緩緩鬆開手,轉身,悄無聲息地退入走廊盡頭的黑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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