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旁邊是個不到二十歲的年輕人,眉眼間與中年男人有幾分相似,氣質卻截然不同。一頭棕色鬈髮,臉上還掛著些未褪盡的少年氣,淺褐色的眼睛此刻正好奇地東張西望。他穿著更輕便的護甲,腰間別一把細長刺劍。嘴似乎一直沒停過,正側頭和旁邊一個背長弓的同伴低聲快速說著什麼,隔著一段距離,那股溢位來的精力也藏不住。
這是一支僱傭兵隊伍。
羅伊娜的脊背繃緊了一寸。兜帽遮住她大半張臉,只露出緊抿的唇和冷硬的下頜。羅伊娜的心跳在發現對方的瞬間反而慢了下來,一拍一拍,沉穩得像一頭在暗處調整姿態的獵食者。
她的視線迅速掃過對方的旗幟,一面繡著交叉刀劍的三角旗,然後是裝備,馬匹狀態,那些傭兵警惕的神情。她在評估。評估風險,評估對方是否可能認出她。
即使在皇城,羅伊娜深居簡出,但並非完全無人知曉。更要緊的是,她們剛剛處理掉的那些“山賊”,是否與這群拿錢辦事的人有什麼關聯。
溫妮塔也迅速意識到問題所在。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的臉擺出一點恰如其分的旅途疲憊和遇見陌生人時的小小驚訝,主動向前邁了一步,稍稍擋住羅伊娜半邊身子。
傭兵隊伍也發現了她們。為首的中年男人抬起一隻手,隊伍緩緩停下。
他目光落在溫妮塔和羅伊娜身上,在那兩根式樣不同但明顯價值不菲的法杖上停了一瞬。他的眼神帶著審視,但並無敵意。
“早啊,兩位小姐。”中年男人的聲音渾厚,帶著點砂礫感,語氣算得上客氣,“這天氣趕路,可不太容易。我是“葛瑪”傭兵團的團長,巴爾特·葛瑪。”他用拇指點了點身旁的年輕人,“這是我兒子,卡倫。”
“早!”卡倫立刻接過話頭,臉上揚起一個毫無陰霾的笑,淺褐色的眼睛亮了一亮,“你們打哪兒來?這附近山路可不太平,我們剛才還——”
話被父親一個眼神截斷了。他聳聳肩,但依舊興致勃勃地看著她們。
巴爾特繼續問道:“看兩位的裝束和法杖……是學院的人?”
溫妮塔點頭,笑容溫和得體:“是的。我是溫妮塔,這位是羅伊娜。我們是皇城魔法學院的學生。”她輕輕示意了一下身後的行囊,“正在進行春季的野外實地考察,收集一些低海拔區域的魔法植物和地質資料。”
這套說辭她和羅伊娜在離開莊園前就商量好了,此刻說來流暢自然。
巴爾特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似乎接受了這個解釋。兩個年輕的女性法師在偏僻山區搞什麼“考察”,雖然少見,倒也不是完全不合情理。
“原來如此。”巴爾特頓了頓,話鋒一轉,“那……兩位在這一帶活動,有沒有碰上什麼特別的人?比如,一夥盤踞在這附近山路、打劫過往行商的山賊?大概六七個人,可能更多,領頭的據說是個臉上有疤的禿子。”
溫妮塔心頭一跳。她下意識想看羅伊娜,但忍住了,保持面上的鎮定,輕輕搖頭:“我們一路上很小心,儘量避開人群……”
“我們遇到了。”
一個平靜、乾淨的聲音打斷了她。羅伊娜從她身後半步走出來,兜帽隨動作向後滑落,露出金銅色的髮辮和黃金色的眼瞳——在這陰霾天色下,那雙眼睛亮得有些不合時宜。她面無表情,目光直直地看著巴爾特。
巴爾特眉頭微挑。卡倫也睜大了眼睛。
羅伊娜用陳述事實般的語調繼續說,語速不疾不徐:“就在東邊那座廢棄的地堡附近。大約六個……或許七個。意圖襲擊我們。”
巴爾特的眼神銳了幾分:“然後?”
“然後,”羅伊娜的語氣毫無波瀾,像在報一筆清完的賬,“他們死了。”
山道上的空氣像被抽走了一層。巴爾特身後的傭兵們傳來一陣低微的騷動。卡倫張了張嘴,沒說出話,只是盯著眼前這個看起來有些單薄的女法師。
巴爾特深深地看著羅伊娜,又瞥了一眼她手中那根透著隱晦危險感的紅龍木法杖。
“你們……殺了他們?”他的聲音裡帶著探究和慎重。
羅伊娜沒有正面回答,只是淡淡道:“屍體應該還在廢墟外圍。如果你們是受僱清剿他們,現在可以省些力氣了。”她停頓了一下,“不過……那些屍體上,殘留的魔法痕跡可能比較明顯。”
寂靜籠罩著溼漉漉的山道。風穿過林葉,遠處溪流聲低低地響。巴爾特那雙銳利的棕色眼睛緊盯著羅伊娜,似乎在掂量她話語裡的每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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