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話,根本不是“羅伊娜”基於對蘇菲狀況的未知而擔憂的假設。
那是蘇菲自己,披著羅伊娜的偽裝,用崩潰的哭聲,向她最親近的人發出的求救——或者說,提前的宣判。
她一路上都知道。從第一天起就知道。知道自己走不到終點,知道羅盤石不會為她開啟,知道這趟旅程對她而言沒有“回來”這個選項。她全都知道,卻還是每天早上醒來,繫好襯衫的扣子,用羅伊娜的聲音說“早安”,然後繼續走。
她是抱著赴死的心情,來陪自己走完這一程的。
有什麼東西擊穿了溫妮塔。那感覺沒有名字,只是很重,重到她的膝蓋發軟,重到她快要站不住。
那些一路上被她當作“老師的關心”而心存感激的瞬間——替她擋刀的背影、深夜替她掖好的毯角、看她吃完最後一口飯才放下勺子的目光——全部被翻轉了。
每一個畫面都在此刻長出了新的、帶血的含義:一個知道自己時日無多的人,在拼命地、貪婪地、把所有能給的都給出去。
寒意,比奈恩河水更刺骨的寒意,沿著溫妮塔的脊椎迅速爬升。她握住蘇菲的手指,掌心一陣陣發緊,先前所有被強壓下的不祥預感,此刻瘋狂地匯聚,指向那個她最不敢觸碰、最拒絕接受的答案。
就在她快要被這無聲的猜疑吞噬時,蘇菲輕輕搖了搖頭。她手上用了點力,用溫柔但堅決的姿態,將溫妮塔那隻緊握著她的手,緩緩推開了一點。這個動作,為兩人之間拉開了一道窄窄的、充滿寒氣的縫隙。
溫妮塔沒有鬆手。她反而握得更緊了,緊到骨頭都在叫,緊到蘇菲傷口又見了血。
她說不出話,喉嚨裡堵著一整條河,但她的手在替她說——不行,你不許走,我不答應。
蘇菲低下頭,看著那隻死死攥住自己的手,看了很久。然後她用另一隻手,輕輕覆上去,拇指慢慢摩挲著溫妮塔的指背,像一隻溺水的貓,爪子鉤進了浮木。
這時,天空中那因魔神出現而匯聚翻滾的厚重鉛雲,裂開了一道口子。一縷微弱的金色陽光從裂口漏下來,歪歪斜斜地,剛好落在蘇菲的臉上。早春的光本來沒什麼力氣,可落在那張臉上時,什麼都照清楚了。
她稍稍抬起了臉。
臉上所有的淚痕、疲憊、偽裝碎裂後的疲倦,在這一刻都褪去了雜質。她的眉眼舒展開,露出一個透明、乾淨得沒有絲毫陰霾的笑容。那是卸下了所有重負、澄清了所有真相後的、徹底的釋然。
陽光親吻著她被河水打溼的短髮,折射在她左耳垂下的紅寶石上,讓那純粹的白色邊緣鍍上了一層極淺淡的暖金。
細小的水珠在髮梢和睫毛末端閃耀。那張總是沒什麼精神的小臉,因為這毫無保留的微笑,煥發出動人心魄的美,源自瀕臨破碎邊緣卻又兀自安寧的內在光芒,純淨得不像這個滿是血腥味的世界裡該有的東西。
觸及那抹笑意,溫妮塔心口猛地一窒,連呼吸都忘了起伏。
她突然明白了那個笑容的意思。
還好。
還好在最後的日子裡,陪在身邊的人是你。
還好你聽見了我的心跳。
還好我不用再演了。
還好我是以自己的臉,見你最後一面。
蘇菲隔著一臂之遙的距離,迎著溫妮塔瞬間失去血色的臉,嘴唇輕輕動了動。聲音很輕,很柔,帶著那縷光的暖意,卻像最鋒利的冰錐,鑿穿了溫妮塔最後的僥倖。
“羅盤石……只會響應羅米拉蒂血統,”她輕聲說,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遞,“像我這種人……根本進不去。”
第44章 羽毛 2
兩週前,黑霧森宅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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