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念頭讓她鼻子又是一酸。
她胡亂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粗布袖口磨得皮膚髮疼。但越是試圖抹去,那股酸澀委屈越往上湧,眼前又迅速模糊起來。
太狼狽了。她咬住下唇,用力吸氣,想把眼淚憋回去,可淚水還是不爭氣地滾落,滴在馬鞍前橋上,洇開深色的圓點。不能這樣。她攥緊韁繩,指尖冰涼。
想起羅伊娜莊園灑滿暖意的客廳,想起蘇菲從樓上咚咚跑下來,非要和她分享剛讀到的、關於鳥類飛行姿態的有趣段落。她必須振作。為了蘇菲,也為了那個或許還在原地、因為她的離開不知會如何的羅伊娜。
行囊,還有那重要的晶石探測器,都在羅伊娜身上。她摸了摸自己單薄裙衫的口袋,貼身小包裡還有一些帝國通用的銀幣和銅板,是之前分開存放以備不時之需的。
她用力晃了晃腦袋,想把隧道里那些橫七豎八、血糊糊的影子甩出去。胃裡還在翻攪,但她強迫自己不去想。眼下需要找個地方歇口氣,理清混亂的思緒。
她在一家看起來還算乾淨的酒館前下了馬。招牌用油漆拙劣地畫著一個歪斜的酒杯,下面是磨損的“砂岩與麥芽”字樣。將馬拴在門外的繫馬樁上,她低頭拍了拍裙襬上的灰塵和草屑,深吸一口氣,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酒館內部比外面看著寬敞些。空氣黏稠得像能嚼,一股發酸的麥酒味打底,上面浮著劣質菸草燒焦的尾韻,連天花板都被這些氣味漚得發了黃。
幾張粗糙的木桌旁零散坐著些客人,多是穿著粗布衣裳的鎮民或路過歇腳的旅人,低聲交談著,偶爾爆發出一陣短促的笑聲。吧檯後面,一個禿頂、圍著油膩圍裙的胖男人正慢吞吞地擦拭桌子。
溫妮塔垂著眼,走向角落一張空著的小桌。她能感到一些目光在她身上短暫停留,一個眼帶淚痕、獨自出現的年輕女子,總是惹人注意的。
她背對著那些視線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揪著桌面上一個陳年的刀刻痕跡。
一個瘦小的夥計走過來,臉上掛著公式化的笑。
“小姐,來點什麼?”
“……一杯水。清水就行。”溫妮塔的聲音有些啞。
夥計愣了一下,但很快點點頭,轉身去了。
等水來的間隙,溫妮塔雙手交疊壓在桌下,十指微涼,掌心卻滲著薄汗。
接下來怎麼辦?沒有晶石探測器,她根本不知道要往南走多遠,去哪裡找線索。盲目亂闖嗎?
心裡有個聲音在不停地罵:笨蛋!剛才為什麼要扇她巴掌!就算再生氣,再害怕……那一巴掌打出去,好像把什麼更重要的東西也打碎了。
羅伊娜當時臉上茫然又委屈的神情,那滑落的淚滴,此刻在她腦海裡反覆閃現,每閃一次,胸口就揪緊一分。後悔像打翻的墨水瓶,在她心裡洇成了一大片,越擦越髒。
就在她沉浸在這種自我厭棄和茫然中時,一股濃重的汗味和皮革味裹著一縷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氣息靠近了。
一雙寬厚的大手穩穩地壓上她的肩膀,掌心佈滿老繭,力道卻有分寸,像怕按碎了什麼。
溫妮塔渾身一激靈,險些連椅子帶人彈起來。所有混亂的思緒被掐斷,只剩下驟然的警覺和恐懼。被追蹤了?巴爾特還有同夥?
她霍然轉過頭。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熟悉的、粗獷憨厚的臉。
深棕色的頭髮編成短粗的髮辮,紅色的鼻頭,濃眉下那雙深綠色的眼睛裡,此刻映著她驚魂未定的臉,盛滿了毫不掩飾的驚訝、困惑,和一股急著要把她撈起來的關切。
“溫……溫妮塔?!”魯克的大嗓門下意識地拔高了一瞬,隨即又猛地壓下去,變成不敢置信的低吼,“諸神在上……真是你?!你怎麼……一個人在這兒?”
溫妮塔的瞳孔收縮了一下,視線快速掃過昏暗酒館的各個角落。那些零散的客人還在各自的位置上,有的埋頭喝麥酒,有的低聲交談,沒人特別留意這邊短暫的騷動。
之前落在她身上的探究視線似乎也因為魯克的出現而轉移開去,一個壯實傭兵打扮的大漢,在小鎮酒館裡不算稀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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