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殺了人。很多人。”
魯克粗重的眉毛揚了一下,但沒打斷,只是靜靜地等著,那雙經歷過太多場面的眼睛裡沉澱著耐心。
“巴爾特……一個傭兵團,還有其他一些……山賊……”溫妮塔努力組織著破碎的語言,聲音越來越低,“她說……他們威脅到我的安全,所以……她就把他們都……處理掉了。”
“處理”這個詞從她齒間擠出來,帶著一種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對殘酷事實的無措粉飾。她抬起頭,看向魯克,眼神里充滿了困惑和近乎天真的恐懼。
“魯克大叔,你……你也打過很多仗,殺過很多邪教徒吧?”
“嗯,”魯克很乾脆地點頭,厚實的手掌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桌面,“不少。那些披著紅袍的瘋子,用活人獻祭,召喚不該存在的東西。殺他們,心裡不覺得有愧。”
“那……如果殺的不是邪教徒呢?”溫妮塔的聲音抖得厲害,“如果只是……不算好人,但可能也罪不至死的人?如果他們……只是因為“知道得太多”,或者“可能”成為威脅,就被……被那樣殺掉?”
她彷彿又看到了那冰冷飛出的直劍,和卡倫那張茫然凝固的臉。
“她做得那麼快,那麼……毫不猶豫。就好像……那些人不是人,只是路邊的石頭,擋路了,踢開就行。”
眼眶裡蓄滿了水,她連眨眼都不敢。
“我害怕……我害怕她變成那個樣子。為什麼要那樣?為什麼一定要做到那種地步?她看我的眼神……有時候明明不是那樣的……”
溫妮塔抬手捂住臉,從指縫裡漏出嗚咽。
“為什麼……我明明知道她是為了我……可這裡……這麼疼……”她另一隻手按住自己心口,衣襟被她攥得變了形。
魯克沉默了片刻,周圍的杯盞碰撞聲和人聲退得很遠,像沉到了水底。他伸出手,寬大粗糙的手掌握住溫妮塔抵在胸前、還在發抖的那隻手,笨拙但堅定地把它拉下來,按在桌面上,用自己的掌心覆蓋住。
“傻丫頭。”他放低了嗓子,粗豪磨去了大半,剩下一種歷經世事才有的溫和,“你心疼,那是因為你在乎她。你要是不在乎,管她殺多少人,什麼樣子?路上隨便找個搭夥的陌生人,有這種為了你連閻王殿都敢闖的狠勁,你怕是半夜睡覺都要笑醒,巴不得她替你掃清所有障礙。”
溫妮塔的哭聲停了一瞬,愣愣地抬起淚眼看他。
魯克朝酒館門口的方向偏了下頭,門口的日光矮了下去,斜斜鋪在地面上,被進出的人影踩成碎片,又慢慢癒合。
“看看外面,溫妮塔。現在這世道,哪天不死人?打從維洛迪亞那狗崽子篡位,到埃裡克斯帶著我們這幫老骨頭跟他對著幹,死的人還少嗎?”他頓了頓,目光有些悠遠,“你說,死的是惡人多,還是好人多?”
溫妮塔茫然地搖了搖頭,她沒想過這麼宏大的問題。
“我也不知道。”魯克的臉皺了一下,那算是一個笑,裡頭有無奈,也有什麼更結實的東西,“我就知道,那丫頭,還有像你一樣的好孩子,不該活在一個人人自危、朝不保夕的爛泥潭裡。我揮斧子砍人,不是為了分辨哪個是“絕對的好人”,哪個是“相對的壞人”,只是為了讓好人有路走,讓像俺閨女那樣的人,明天早上醒過來,不用擔心出門被人搶,不用擔心莫名其妙丟了命。”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進溫妮塔的眼睛裡,掌心傳來的溫度穩定、厚實。
“擋在我面前,非要讓我閨女和你這樣的孩子沒好日子過的,在我這兒,他就不是“好人”。你那個朋友……她心裡,肯定也有一個,或者幾個,像我閨女、像你一樣,拼了命也要護住的人。她拿起刀子的時候,眼裡看的不是那些被她殺掉的是誰,看的是她身後要保護的是誰。”
他用力握了一下溫妮塔的手:“所以,丫頭,別去恨她。心疼歸心疼,怕歸怕,但別讓那點怨氣,遮住了她拿刀時真正看著的東西。”
溫妮塔的目光有些失焦,落在桌面上那道深深的刀刻痕上,嘴唇翕動了幾下,聲音輕得像在對自己說:“就像……就像我媽媽那時候一樣。”
那個傍晚的影像不請自來——金雀花廳,龐大的金龍。非人的眼眸,最後依然固執地保留著屬於愛琳娜的清明和守護。
溫妮塔指尖無意識地描摹著木桌面。
她抬起頭,看向魯克,那雙被淚水洗過、還有些紅腫的眼睛裡,恐懼和憤怒都沉下去了,剩下的是更重的東西——深重的迷茫,和對自身的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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