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伊娜徑直走到吧檯前,腳步很輕,但每一步都踩在自己有些發虛的心跳上。她雙手扶著吧檯邊緣,放了兩個銅幣。開口時,聲音刻意維持著平穩,語速卻更快。
“打擾。請問……今天午後,有沒有見過一個年輕姑娘進來?大概這麼高,酒紅色的頭髮,紮成高馬尾……可能獨自一人,也可能……和別人一起。”
胖老闆抬起眼皮,渾濁的眼睛在她臉上掃了一下,慢吞吞地把看了一半的賬本合上。
“紅頭髮?”他嘟囔著,似乎在想,“哦……是有那麼一個,哭得眼睛通紅,進來就要了杯水,坐在那個角上。”他用下巴朝之前溫妮塔和魯克坐過的那個角落示意了一下。
羅伊娜的心臟猛地揪緊,想要脫口追問。但她強迫自己只輕輕點了下頭:“後來呢?”
“後來?後來來了個挺壯實的大漢,看打扮像傭兵還是什麼的,好像是認識的。”老闆回憶著,語氣平淡,“兩人說了好一陣話,那姑娘哭得挺慘。再後來……好像是一起走了吧?那大漢跟外邊幾個人打手勢,看樣子是一夥的。聽他們零星幾句,說什麼“騎士團”、“棲鷺港”、“打仗”之類的……誰知道呢,這年頭。”
騎士團?跟騎士團走了?打仗?
這幾個詞一個字一個字地砸下來,每一個都帶著回聲。臉上的顏色一層一層地退下去,最後只剩一種介於活人和石像之間的灰白。扶在吧檯上的手指還在發顫。
她甚至沒道謝,只是僵硬地轉過身,走出了酒館。外面的天光讓她眯了眯眼,胸口的鈍痛悶悶地撞著肋骨。她下意識地抬起手,揪住了胸前的外衣,五指收緊。
真的……走了。跟騎士團一起。去打仗了。
是因為……那些擋路的人?她真的……對我失望透頂了?覺得我是個……無可救藥的、冷酷的怪物?所以寧願跟著名義上是“叛軍”、至少目標明確的騎士團離開,也不想再跟我待在一起?
這個念頭落地紮根,合理得無從反駁,擠走了所有其他可能性。
疼痛從胸口蔓延開,沿著肋骨向上,扼住了喉嚨。她站在酒館門口的光影裡,四周是小鎮尋常的、漠不關心的嘈雜,卻覺得比之前在黑暗的隧道里被傭兵團團包圍時,更孤立無援。
過了好一會兒,胸口那團堵死的東西才鬆了一點,空出來的地方迅速灌滿了冰涼的麻木。她鬆開揪著衣襟的手,外衣已經被攥得不成樣子。
臉上恢復了慣常的寡淡,只有眼睫快速地眨了幾下,像在驅趕什麼不該存在於那裡的東西。
算了。她心裡想。很輕,像是對自己說的。
或許……這樣也好。她跟著騎士團,至少他們會護著她,比跟著我這個……連自己都控制不了的人要安全。可能……這就是最好的結果了。
這樣就好。
她牽著馬,沒有在鎮上再停留,拐進了一條僻靜無人的小巷。巷子很窄,兩側土牆高聳斑駁,日頭照不進來,悶著一股朽溼的黴氣。
在這裡,不會被任何人注意。她停下腳步,從懷裡取出了那個暗紅色的晶石探測器。圓盤入手冰涼。
啟用它,探測羅盤石的位置。
羅伊娜的手指在探測器光滑的邊緣停了一下,眼底沉著冰涼,像一塊擱久了的鐵。
目光落在探測器表面。代表方向的指標,在幾下短促的顫動後,清晰無誤地指向了南方——棲鷺港的方向。
好了。目標明確。也沒有……需要顧及的人了。
羅伊娜將探測器收回懷中,動作乾脆利落。她翻身上馬,握住韁繩。然後左手拿著法杖,抬起空著的右手,掌心向下,對著馬匹的頸側和軀幹,輕輕虛按。
一層極淡的青綠色光澤從她掌心溢位,貼著馬匹的皮毛迅速鋪展開,覆住四肢和軀幹。
風系偕同法術·疾風護。
用於精密的、持續性的速和減阻。馬匹感到身體一輕,彷彿卸去了無形的重負,它昂起頭,噴了個響鼻,蹄子有些興奮地在地上刨動了兩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