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已散,土路變成了由碎石和廢棄磚塊勉強鋪就的小徑,蜿蜒通向棲鷺港東南郊外一片植被稀疏的荒坡。坡地盡頭,一面垂直的、長滿暗綠色苔蘚和藤蔓的古老石牆突兀地矗立著。
牆根處,一個被開鑿出的、不到兩人高的拱形入口嵌在那裡,兩側各立著一尊已經風化得面目模糊的石像,依稀能辨出是扭曲的人形,像兩個被時間遺忘在門口的守靈者。
那簡陋的馬車停在不遠處一片亂石堆後,拉車的馬匹低頭啃食著地縫裡乾枯的草莖,馬伕已然不見蹤影。
入口前,兩個身著深紅兜帽長袍、腰間懸著短劍的身影一動不動地立在門洞兩側的陰影裡,兜帽下的面孔被完全遮蔽。
魯克勒住馬,抬手示意後面的人停下。他們此刻伏在一道乾涸的土溝邊緣,藉著幾叢低矮灌木的遮蔽望向入口。
魯克眯著眼,盯住那兩人片刻,又掃視了一遍入口附近的地形,濃密的眉毛緊緊擰在一起,紅鼻子用力吸了吸清晨微涼的空氣。
“丫頭,看到了?”他壓著嗓子,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兩個明哨。門裡頭,鬼知道有多少,還有多少機關暗卡。魔神教……媽的,老子認得他們這身皮。”
他轉過頭,看著身旁臉色慘白、視線卻釘在洞口方向的溫妮塔,語氣堅決而急促。
“不行,就我們四個,闖不了。撤,回城,馬上叫埃裡克斯帶大隊人馬來!”
溫妮塔好像沒聽見前一半的分析,只捕捉到了最後那個“撤”字。她扭過頭,嘴唇顫抖著,眼眶瞬間就紅了,極致的焦灼逼出了淚意,眼看著什麼就要從指縫間漏掉。
“不行……魯克大叔……不能撤……”聲音發顫,每個字都帶著哭腔,卻又異常清楚,“她……她的心跳……就在那裡面……越來越弱了……再等,她就要死了!真的……就要死了!”
“那也不能送死!”魯克的脾氣也上來了,聲音不由得抬高了些,又立刻壓回去,粗壯的手指用力抓了抓頭髮,“那是魔神教的老窩!你當是去酒館撈醉鬼嗎?!”
“我知道!”溫妮塔的聲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咬住下唇,血絲滲了出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再開口時,聲音突然安靜下來,安靜得不正常。
“我知道危險……我可能也出不來。”
她抬起手,胡亂抹了一把快掉下來的眼淚,視線重新投向那漆黑的洞口。
“但是……魯克大叔,”她輕輕地說,如同在陳述一件早已想清楚的事,“裡面的那個人……對我來說,和我的命一樣重要。我等不了,一秒都等不了。”
魯克被她眼神里那種決絕震了一下,張了張嘴,那句“你瘋了嗎”卡在喉嚨裡,竟然沒說出來。
他看著她。還是那張臉,聲音甚至比剛才更輕了。可他說不上來為什麼,膝蓋忽然有一點發軟——就像站在一個很溫柔的懸崖邊上。
就在這短暫的僵持中,溫妮塔已經動了。她沒有再看魯克,迅速從馬鞍旁的行囊裡抽出那根細長的鷹嘴木法杖,杖尖劃過空氣,指向入口左側守衛身後一塊鬆動、半懸在土坡上的岩石。
一段極簡短的咒文從她唇間逸出。
那塊岩石發出一聲乾脆的“咔”,像是內部一條裂痕自然斷開了,隨即向下滑落了半尺,帶動幾塊更小的碎石嘩啦啦滾落下去。
左側的守衛猛地轉過身,手按上了腰間的劍柄,遲疑了一下,還是朝著聲響處謹慎地邁出兩步,俯身檢視。
機會只有一瞬。
溫妮塔的法杖已經收回,杖尖在身前輕盈地劃過。先是一道柔和的淡白色光芒,偕同系法術的寧靜覆蓋了她全身——靜音術生效,她的腳步聲、衣物摩擦聲,甚至呼吸聲都被吸收、消弭,化為一片真空般的寂靜。
緊接著是第二次揮動,杖尖帶起一片恍惚的幻術微光,光線在她身體輪廓的邊緣發生扭曲和折射,讓她整個人的存在感變得模糊、稀薄,像被周圍的背景慢慢吃掉了。
然後,她從土溝邊緣滑了下去。
落地無聲,沒有激起多少塵土。她緊貼著地面和亂石的陰影,利用左側守衛背身檢視、右側守衛視線死角的空隙,如同一縷沒有重量的影子,飄過那幾十步的距離,倏地沒入了那拱形的漆黑洞口,消失在更深沉的黑暗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