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出手,指尖穿過羅伊娜那沾滿血汙和灰塵、早已失去光澤的金銅色髮絲,指腹擦過頭皮。羅伊娜的身體僵了一下,很快因為極度的疲憊而鬆懈下來,沒有躲開。
沉默在兩人之間瀰漫了幾秒。羅伊娜的目光也投向了黑暗深處,那雙空洞的眼眸裡重新有了焦距。她乾裂的嘴唇嚅動了幾下,才用更乾澀的聲音開口:
“……說什麼……如果還能見到的話……”她停頓,在艱難地組織語言,挑選著平日裡絕不會輕易出口的詞,“……大概……會告訴她……不要輕易殺人吧。”聲音很低,“……就算有足夠的理由……就算為了守護什麼……那種事情……做多了,總會讓自己……”她頓了頓,“……總會讓……身邊的人……傷心。”
說這話的時候她沒有看溫妮塔,目光虛望著前方,彷彿在注視著蘇菲可能在身邊的未來,告誡著那個被她無形中推遠的少女。
“對不起……溫妮塔……”她低下頭,沒有看她,用一種與傷勢無關的、柔弱的氣音說道,“困在這裡……”
溫妮塔只是淡淡笑了笑,搖了搖頭。
她像是想起了什麼,重新轉過頭,目光裡終於帶上了一點屬於“羅伊娜”的執拗。她看著溫妮塔,眉頭又皺了起來,這次是純粹的疑惑。
“……不過,倒是你……溫妮塔,你不是……應該跟著騎士團……去打仗了嗎?是路邊老闆告訴我的。你怎麼會……跑到這裡來?”
語氣裡帶著真實的困惑,還有更深層的、連她自己或許都未曾察覺的緊張。溫妮塔的出現,將她從柯克和魔神教的祭壇上拖了下來。她需要知道原因。
溫妮塔的手依舊停留在她的髮間,指尖無意識地纏繞著一縷打結的頭髮。
聽到這個問題,她臉上的平靜淡了幾分,眼底的光澤鬆了一層,像雨後泥土被翻開,裡面還是潮的。她看著羅伊娜因為疼痛、疲憊和困惑而格外憔悴的臉,看著那雙眼睛裡映出的、自己模糊的倒影。
過了好一會兒,就在羅伊娜以為她不會回答、或者會給出一個諸如“順路”、“偶然”之類符合她平日風格的理由時,溫妮塔才開口。
聲音比剛才更輕,帶著嘆息般的溫度。
“……我啊,”她笑了一下,那表情有了一點舊日的影子,暖暖的,沒有了刻意。更松,也更累,“……放心不下你。”
羅伊娜沒有回答。眼皮慢慢沉下去,維持著側靠向溫妮塔肩頭的姿勢,呼吸逐漸變得綿長而平穩。
那原本因為緊張和疼痛而僵住的身體,也在沉重的寂靜裡一點點鬆弛下來,整個人的重量輕柔地、完整地倚靠在了溫妮塔身上。
溫妮塔的手臂感覺到那份重量的轉移,像什麼東西終於放棄了懸在半空的力氣,完整地、毫無保留地交付了下來。
她垂著眼,耳中聽到的心跳聲,那曾經激烈、紊亂、帶著瀕死掙扎的鼓點,此刻也舒緩下來,進入了安穩睡眠的節奏。
她聽到了自己的話,或者沒有。溫妮塔分辨不清,那聲輕語是落在了真實的耳畔,還是僅僅墜入了自己心底。此刻,不那麼重要了。
她的目光長久地停留在那張睡顏上。汙血和塵土弄髒了那原本白皙的皮膚,眉頭即使在睡夢中也不曾完全舒展,殘留著一絲未散的痛楚。
眼眸閉合著,這張臉褪去了所有的計算、所有的偽裝、所有拒人千里的堅硬外殼,只剩下一種毫無防備的疲憊,以及一種讓溫妮塔心臟揪緊的易碎感。
這個人,曾經以那樣強大、少言、彆扭的形象走進她的生命裡。可溫妮塔知道,那個無所不能的“老師”、那個背影就是方向的領頭人,此刻都溶在了黑暗和血汙裡。她只是她自己。
溫妮塔也曾對她充滿憤懣、失望與不解。
可此刻,在這個連光線都無法久存的黑暗絕境中,在所有過往的身份、目標和期望都失去意義的時刻,她只是那個人。一個傷痕累累、力量耗盡、靠著她的肩膀才能喘息的脆弱生命。
溫妮塔的目光在那些傷痕上停了太久,久到她自己都沒注意自己在用拇指一下一下地擦羅伊娜袖口上的血漬——那動作毫無用處,血早幹了,可她停不下來。她突然很想看見她睜開眼,哪怕只是皺著眉罵她多管閒事也好。
想要保護她。想要留在這裡。想要她醒來的時候,第一眼看見的還是自己。想要……更多。
那念頭來得不講道理。外面的東西還在遊蕩,她卻在想這些。可人快死的時候大概就是這樣——該怕的反而排不上隊了,心裡只剩下一個名字,佔得滿滿當當,連恐懼都沒地方落腳。
溫妮塔的目光落在羅伊娜乾裂的嘴唇上。唇上還沾著一點血汙,暗紅色的,像一枚小小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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