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她哽咽著,聲音破碎得難以辨認,“如果……我……救不了……蘇菲呢?”
這個問題,她大概在心底問過自己無數次。但這是第一次,它被如此赤裸裸地、帶著瀕臨崩潰的恐懼,問了出來。
溫妮塔完全愣住了。她設想過羅伊娜的疲憊、執拗、疏離,甚至困惑,卻沒想到會面對這樣一個她從未見過的、毫無“盔甲”遮攔的羅伊娜。
她張了張嘴,一時間竟發不出任何聲音。
窗外,那支遊行隊伍似乎走遠了,樂聲變得模糊,取而代之的是另一處爆發的整齊歡呼和掌聲。光還在,彩旗還在招展。病房內卻只有哭泣和沉重的呼吸。
溫妮塔的眼眶瞬間也紅了。她伸手覆上羅伊娜扣在窗臺上的那隻手,握緊。
羅伊娜的手冰得像剛從河水裡撈出來的,她就那麼捂著,像捂一隻受驚的鳥。
“不會的。”她開口,聲音也帶著一絲哽咽,但一個字一個字說得很重,“羅伊娜,不會的。我們拿到了羅盤石。我們馬上就能回去,一起想辦法。”
她將身體又湊近了些,貼著羅伊娜顫抖的肩膀,聲音壓低,卻更有力:“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我向你保證。蘇菲會沒事的,你也會沒事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前往黑霧森的客貨兩用帆船“河鷗號”靜靜地泊在三號碼頭外沿。
相較於那些堆滿貨箱、繩索凌亂的純粹貨船,它多了幾間簡陋的客艙,甲板也相對整潔些,空氣中混雜著河水的微腥、纜繩的陳腐桐油味,以及遠方飄來的節日集市殘留的甜膩香氣。
羅伊娜倚著臨時尋來的粗木柺杖,腿上的繃帶從裙襬下露出一截,隨著她每一次艱難挪步而晃動。
溫妮塔緊挨在她右側,一手攙扶著她蜷曲在身側的左臂肘彎,那裡也纏著繃帶,另一隻手虛懸在她腰後,隨時候著。
羅伊娜的臉在正午天光下依舊沒什麼血色,臉上罩著一層蠟似的薄汗,咬著下唇,下頜咬得有些死。每一次抬起傷腿踏上那吱呀作響的跳板,她全身的重量都會不自覺地壓向溫妮塔這邊,柺杖末端在木板上留下短促沉悶的叩擊聲。
溫妮塔的肩膀承著那份重量,呼吸屏住,全部注意力都放在羅伊娜搖晃的身形和腳下狹窄的通道上,眼睛始終追著前面那抹緩慢移動的金銅色。
她們是最後一批登船的乘客之一。大多數旅客和腳伕已經完成了喧鬧的登船程式,此刻正散在甲板各處,或倚著欄杆看碼頭風景,或低聲交談。
就在她們身後不遠處,隔著幾摞用帆布蓋著的貨箱,兩個身影安靜地登上跳板。都穿著厚實的、帶著風塵痕跡的灰褐色粗布兜帽斗篷,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身形被寬大的斗篷完全籠罩,看不出輪廓,只能從行走時那刻意放輕的腳步中感覺到一股不協調的謹慎。
他們與周圍那些大聲吆喝、扛著行李的普通旅客格格不入,卻也沒有引起太多注意——港口總是有各式各樣不想引人注目的人。
就在溫妮塔攙著羅伊娜終於踏上“河鷗號”主甲板、鬆了口氣去尋她們那間狹小客艙時,一縷金屬蹭過皮革的窸窣,順著混雜河水氣息的風,擦過她的耳際。
她條件反射般頓住腳步,猛地扭過頭,視線銳利地掃向來時路。
跳板上空空蕩蕩,只有兩個碼頭工人正在解最後幾根粗繩;身後的貨箱區域也無人靠近。那兩個灰撲撲的兜帽身影,正一前一後、不疾不徐地走向船尾方向,很快消失在一處堆疊的帆布卷和木桶後面。
是錯覺?還是這些天繃得太久,神經開始自己嚇自己?溫妮塔的心臟因這瞬間的警覺而快跳了幾下,隨即緩緩平復。
她盯著那空無一人的貨箱陰影看了幾秒,最終輕輕搖頭,泛起一絲自嘲的苦笑。收回視線,重新將注意力放回羅伊娜身上。
找到那間位於甲板下層的狹窄客艙後,溫妮塔將羅伊娜小心地安置在靠內牆那張鋪著薄墊的硬板床上,又出去打了一壺清水回來。
船艙低矮,光線昏暗,只有一扇巴掌大的圓窗透進些微天光,混合著艙內散不掉的潮溼木料和舊帆布的氣味。
羅伊娜靠坐在床頭,柺杖斜倚在牆邊。溫妮塔進進出出的動靜她都沒在意,視線落在對面空蕩蕩的艙壁上,或者更遠,透過那扇小圓窗,看著一小塊不斷流動的灰藍色天空。
她的手指在膝上絞著,鬆開,又絞上。嘴唇合了又開,有氣無聲,像一尾擱淺的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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