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影記:浪潮【完結+番外】》第159頁 她的白髮並非純粹的雪白(1)

作者:歌非墨·1天前

她的白髮並非純粹的雪白,低斜的夕光裡能看出些許極淡的暖金,被海風吹得有些亂,幾縷碎髮貼在額頭上。

那雙鮮紅的眼瞳定定望著海天相接處。夕陽正沉入一道紫灰色霧靄,大片海水翻攪著熔金與暗紅,光在浪脊上碎了又聚,聚了又碎。光線從側面勾出她臉頰略失血色的輪廓。

迷茫。整個顱腔像被灌滿了棉絮,不輕不重地填塞著每一道溝回,什麼念頭都冒不出芽來。

她知道自己在“看”海,知道那些是浪花、礁石、歸航漁船的剪影,知道海風帶著鹹腥拂過皮膚。但浪花翻湧也好,海鳥掠過也好,一切進入眼睛之後就沉了下去,無法在意識裡激起任何連貫的漣漪。

她抬起右手,指尖觸碰左耳耳垂。

皮膚光滑、微涼,什麼也沒有。沒有耳洞,沒有佩戴飾物留下的痕跡。可就在觸碰的一瞬,類似肌肉記憶的感觸從那片小小的皮膚區域竄起,擴散進半個腦袋,帶來一陣中空的抽緊。

好像那裡本來應該掛著點什麼。一點細微的重量,一點冰涼的觸感。

她說不清。那感覺一掠而過,快得抓不住任何形態或顏色,只留下更濃的、關於“失落了什麼”的模糊認知。

這認知讓她蹙了蹙眉。這已經是今天下午第不知多少次了。每一次觸碰,都像是徒勞地叩擊一扇緊閉的門,門後或許曾有過燈火、聲音、面容,但現在,只有攪不動的濃霧。

遠處,幾艘平底小漁船搖著櫓靠向簡陋的木棧橋。船上傳來漁民們收工後含混的交談和偶爾的笑罵。空氣中飄來木桶裡活魚的腥味,混著晾曬海帶和鹹魚更沉悶的氣息。

帕羅絲聽到了這些聲音,嗅到了這些氣味。它們只是“經過”了她,同樣沒有留下任何可以稱之為“記憶”或“情緒”的痕跡。

她是誰?從哪裡來?為什麼會在這個陌生的漁村醒來,身上除了這身不合體的衣服外一無所有?那個照看她的老婦人說是在礁石灘邊發現昏迷的她,叫她“帕羅絲”,除此之外也一無所知。

帕羅絲。這名字從老婦人口中說出時,她沒有任何熟悉感。但它現在似乎是唯一屬於她的東西。

夕陽又沉了一分,海面上的那層金色被更深的藍紫暮色蠶食。

風大了些,寬大的襯衣貼緊她單薄的身形。她依然一動不動地站著,眼眸映著最後一點天光,空洞得映不進任何景物,只有那片同樣不知來處亦不知歸處的、波濤不息的海。

夕陽最後的金色沉入海平面以下,天際殘留一抹褪色的橘紅,被東邊漫上來的鐵灰暮靄吞噬。潮水漲起,帶著更溼潤更厚重的海腥氣沖刷礁石灘。

碼頭上傳來木船板磕碰的沉悶聲響,夾雜男人們卸貨時粗重的吆喝。

帕羅絲正用一塊粗布擦拭下午修補漁網沾上的魚鱗和鹽漬,聽到老婦人在屋後叫她名字,聲音從那間低矮木屋敞開的、被油煙燻黑的視窗傳出,是海邊人特有的、被海風磨過的沙啞。

“帕羅絲——!老頭子船攏岸了!快過來搭把手!”

她立刻放下布,轉身朝屋後通向碼頭的小路走去。腳步快得無需思考。

在這裡的幾天,幫忙似乎成了填補那大片記憶空白的唯一方式。腳下是踩實的砂土路,邊緣長著幾簇耐鹽鹼的灰綠矮草。

碼頭上已經點起了幾支火把,插在粗糙木樁頂端的鐵環裡,松脂燃燒的煙氣混在海腥味中。兩三艘平底漁船靠在淺灘邊,船身隨湧浪輕輕晃動。

老格倫,老婦人的丈夫,正從稍大的一艘船上往下遞一個鼓囊囊的漁網包,粗麻繩捆得緊緊的。

他穿著和帕羅絲差不多的靛藍舊工裝褲,上身一件被汗和海水反覆浸透的棉布背心,露出的手臂和小腿曬成深褐色,佈滿皺紋和曬斑,肌肉卻依舊緊實。

看到帕羅絲過來,老格倫抬起被海風吹紅的臉,朝她點點頭,沒多話,只朝船邊地上另一個大網包抬了抬下巴。

帕羅絲走過去,彎腰,雙手抓住網包邊緣浸滿海水的粗麻繩。

她深吸一口氣,腰腿同時發力,動作乾淨利落,像是身體還記得使用力氣的韻律,將那包溼透的、塞滿糾纏漁網和小魚小蝦的沉重包裹提起來,穩穩抱在胸前。水從網眼和麻繩縫隙滲出,迅速浸溼她的前襟,冰涼貼膚,腥氣更濃。

“嘖,利索。”老格倫瞥了一眼,低聲咕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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