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影記:浪潮【完結+番外】》第163頁 我知道(1)

作者:歌非墨·4天前

“我知道。”埃裡克斯開口,聲音有些悶,但字字像是從牙縫裡掰下來的,“她殺了最後一個主教,自己……也快不行了。我都知道。”

洛曼的瞳孔驟然收縮,舉起的第二拳僵在半空,臉上的怒色凝固,慢慢轉為一種更深的、混雜著震驚與痛苦的蒼白。

“你……知道?你知道還……”他的聲音顫抖起來。

“我在南邊的防線,清剿了兩個被貴族收買、準備從背後捅刀子的傭兵團。”

埃裡克斯站直身體,目光平直地看著洛曼,彷彿剛才那一拳只是無關緊要的插曲。

“在騎士團控制的鎮子裡,推行了新的土地分配辦法,讓至少兩百戶這個冬天不會餓死。也在策劃怎麼把皇城裡那幾個吸血的稅官頭子弄下臺。”他每說一句,語氣就平淡一分,像在彙報最尋常的工作。

“洛曼先生,溫妮塔和我……我們是一樣的人。”

他頓了頓。沉默拉長了。

“如果明天,倒在戰場泥濘裡的人是我,”埃裡克斯說,很冷,卻像淬火的鐵砸在寂靜的空氣裡,“她也只會看著我的屍體,對旁邊的人說,“他做了他該做的,沒有辜負母親留下的東西。””

洛曼舉著拳頭的手臂終於無力地垂落。他踉蹌後退一步,背靠在堆滿燒杯和導管的實驗臺邊緣,發出叮噹的輕響。

眼鏡後的眼睛閉上了,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再睜開時,怒火已經熄了,眼底只剩一層灰撲撲的疲倦,風一吹就散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看著他顴骨上迅速泛起的紅腫和嘴角未擦淨的血跡,看著他眼中那份本不該屬於這個年紀的漠然——好像生死和心疼都是可以收進口袋、回頭再說的東西。

那漠然,和他病床上那個倔強笑著、交代他不必再費力調配止痛藥劑的溫妮塔——一模一樣。

愛琳娜留下了火種。如今這火種已焚身成炬,灼燒著自己,也要照亮各自認定的那漆黑前路的一角。洛曼忽然覺得,自己蒼老的拳頭砸在這副信念上,和砸在石牆上沒有區別。

房間裡只剩兩人粗重不一的呼吸聲,和窗外巷子裡遙遠的車輪碾過石板的軲轆聲。

傍晚時分,空中飄著白日曝曬後的餘溫、遠處港口的鹹腥,以及各家各戶生火做飯的柴煙氣味。棲鷺港東區邊緣那條窄巷裡最後幾縷天光也變得稀薄。

木質樓梯在腳步下發出吃重的呻吟。埃裡克斯停在旅館二樓最裡面那扇門前,深灰色粗布外套袖子下,手指蜷了蜷,才抬手,用指背輕輕叩了三下門板。

裡面傳來窸窣的響動,接著是門閂被抽開的金屬刮擦聲。

門向內拉開一條縫,溫妮塔出現在門後的陰影裡。酒紅色的頭髮在後面簡單束著,幾縷碎髮垂在頰邊,左臉上那道燒傷留下暗紅色的猙獰痕跡,皮膚蒼白。

但當她看清門外是誰,那總是微揚的眉毛便習慣性地彎了起來,灰藍色的眼睛在暮色裡漾出一層很淺的溫柔的光,像一盞油燈被風吹了一下,只是輕輕晃了晃。

“埃裡克斯?”她的聲音似乎也有些認不清。有些輕,帶著些微沙啞,語調卻在上揚,彷彿這只是最尋常的來訪。

埃裡克斯喉嚨動了動,吞嚥下那瞬間哽住的東西。他點了點頭,邁步進門。

房間狹小,陳設簡陋,唯一那扇窄窗外是對面牆壁,透不進什麼光線。桌上放著喝了一半的水杯,床鋪整理得一絲不苟,牆角的藤編箱子關著。

空氣裡有種混合了藥草和滯澀的氣息。

“哎呀,你臉色怎麼這麼差?”

溫妮塔轉身從桌邊拿起一把缺了齒的木梳,順手理了理鬢邊的亂髮,動作從容得就像在自家客廳招待客人。

“前線太辛苦了嗎?有沒有按時吃飯?”

埃裡克斯沒回答,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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