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鋪內重新恢復了靜謐。
靠近天花板的高處,那個堆滿半成品木料和工具的大木櫃寬闊的頂面上,有人正曲起一條腿坐在那裡,背靠著牆壁。
白髮泛著若有若無的微光。她一隻手隨意搭在屈起的膝蓋上,另一隻手的手指間,還殘留著一絲將散未散的透明氣流旋渦。
她垂下眼睛,看著下方空蕩蕩的藤椅和重新整理賬目的身影,一副得了手的樣子。
一聲極輕的落地聲。嬌小的身影躍下,踩在溫暖的木地板上,像一片葉子。她低頭扯了扯身上那條有著層層蕾絲邊的淡米色長裙裙襬,又抬手摸了摸額前睡得有些亂翹的髮絲,臉上還帶著午睡後尚未消散的紅暈。
她朝櫃檯方向走了幾步,眼睛先是看向外面街道,隨即轉回來,落在正整理賬目的身影上。
“妮塔,”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一點軟綿綿的鼻音,語調拖長了些,“又——使壞。”
櫃檯後的女子聞聲抬起頭。陽光照亮了那束正被重新攏起的酒紅色長髮。
光從側面勾出她的輪廓,鼻樑挺直,嘴邊掛著一點心知肚明的笑,做了壞事又覺得很值的、暖洋洋的得意。
被喚作“妮塔”的女子,看著幾步外那個揪著裙襬、臉頰微紅、眼神里帶著剛睡醒的茫然和一點小埋怨的身影,眉梢又揚了幾分。
她沒急著回答,只是將最後一縷髮絲別好,然後繞過櫃檯,慢慢走近。
“我睡個覺的功夫,”蘇菲又扯了下裙襬,聲音壓低了些,像是在跟自己說話,“……穿的衣服都變了。”
她大概是想表達抗議,但因為臉上那層未褪的紅暈,還有剛醒來、眼神尚且有些迷濛的狀態,這話聽起來沒什麼氣勢。
紅暈從臉頰蔓延到耳根,在午後明亮的光線下無處遁形,襯得她整個人比平時醒著時略帶銳利的模樣,多了幾分罕見的、稚氣的可愛。
長髮的女子伸出手,掠過她肩頭一片壓皺了的蕾絲,將它撫平。手指溫暖,動作細緻,慢慢的。她稍稍彎下腰,讓自己的視線與她齊平,對著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沒有藏任何東西,乾乾淨淨的,像把午後所有的陽光都揉進去了。
“中午呀,”她的聲音放得很輕,像在分享一個愉快的小秘密,“把“小蘇菲”像這樣放在窗邊的陽光裡,店裡過來的客人,總是會變多一點點呢。”
被稱作“小蘇菲”的人怔了一下,隨即那點殘存的睡意被這句話徹底驅散了。她眨了眨眼,臉上那層紅暈似乎更深了些。
她別開視線,看向空了的藤椅,又轉回來,眼神里帶著點沒好氣的意思,嘴角卻不聽話地往上翹。
“……哼。”她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倒像是親暱的、帶著點小脾氣的反擊,“就不怕……有人想買走嗎?”
問出這句話時,她的目光落在對方臉上,亮亮的,帶著自己都沒留意的試探,還有一點點壓在嗓子眼兒裡的東西。
溫妮塔靜靜地看著她。看了好幾秒。然後伸出手,捧住了她還帶著熱度的臉頰。拇指指腹蹭過微紅的臉側,溫暖、輕柔。
“才不賣。”她笑著說,每個字都穩穩當當的。
那簡單的三個字,連同她眼中的暖意和指尖的溫度,一起落進午後寧靜的空氣裡。
她鬆開手,卻沒有後退,反而順勢向前,伸出手臂,將這個穿著不屬於自己風格的長裙、臉頰緋紅的人整個兒攬進了懷裡。
擁抱的力道不輕不重,正好能讓彼此感受到對方的心跳和體溫。
懷裡的身體放鬆下來,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頸側。
她神色收斂了些,小聲地、平靜地接著說:“……一輩子都不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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