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物深吸一口氣,張了張口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了。
陸執脫口而出的一句心疼徹底攪亂了兩人原本就並不平靜的心緒,半晌程物終於開口,脫口而出的話語卻是連他自己都沒有想到:“我以前經常頭疼。”
這話剛一說出口,他明顯感覺到陸執愣住了短暫的一瞬,但是他掩飾的很好,很快便面色如常的順勢問道:“為什麼會頭疼,是和你之前提過,高維人過目不忘有關嗎?”
程物“嗯”了一聲,在陸執的反應中忽然感覺到將這些事情說出口也變得沒有那麼困難了。
或許是因為今晚見到了莫森,又或許是因為剛剛陸執的問題,總之程物只覺得自己現在的腦子有些不太清醒。
眼前這個人想知道的有關他能解答的一切他都不想再回避,也不想再看見對方眼底隱藏著的黯然。
“從很小的時候開始,我就能夠看到和我接觸過的人的部分記憶,這些記憶大部分都來自於他們不久後就會經歷的未來。也是因為這件事情,所以我父母從小就很少帶我出門,他們擔心過早地接觸到太多有關這個世界的資訊會讓我的大腦承受不住精神崩潰,也不想讓我過早地瞭解有關成年人的世界。”
說著,程物有些牽強地扯了一下嘴角,和陸執對視著:“後來你也知道了,他們死了,我進了孤兒院。”
陸執很輕地“嗯”了一聲,扮演著一個合格的傾聽者。
程物很快便又再次移開了目光,垂著眸不知道在看向哪裡:“我和程琴剛到孤兒院的時候,孤兒院裡每天都有大量的人來往。這些人大多數都不是為了領養孤兒,而是因為我父母的案子聽起來太過於驚世駭俗,有很多人覺得很新鮮便想要過來目睹一下親身參與者,來滿足一下自己的那點壓抑不住的好奇心理。”
說到這裡,程物頓了頓:“那張你在陳湘楠家隔壁找到的光碟上記錄著的,就是那時候發生過的事情。”
陸執的喉結上下滾了滾,有些艱難地又“嗯”了一聲,開口時嗓音有些發緊:“······我知道。”
程物無意識地按動著手指關節,發出了“咔噠”一聲輕響。
他沒有過多的停頓,很快便繼續接上了剛剛沒有講完的往事:“這些人來去匆匆,都沒有在孤兒院停留很長時間,但是對於當時的我而言,這段時間足夠我看到和他們有關的所有過去。那段時間我對於這個世界的認知被屬於不同人的記憶飛快地重塑,我逐漸開始分不清孰對孰錯,孰好孰壞。很快,我就迷失在了不屬於我的眾多記憶裡,直到有天夜裡發起了高燒,我在夢裡見到了當年我父母死亡時的場景。”
陸執注意到了程物的用詞是“見到”,剛好程物說到這裡時似乎有些猶豫地頓住了一順,他便見縫插針追問道:“你剛剛說,你在夢裡見到了當年的現場,也就是說······當時你父母出事的時候你不在場?”
“不,”程物的聲音很輕,像是在透過這段講述回憶著怕被驚擾的過去,“我在場,我當時被鎖進了臥室裡,看不見客廳發生了什麼,只聽見他們之間似乎沒有發生什麼過多的交流。緊接著就是······慘叫聲,還有菜刀砍到人身上時發出的鈍響,我母親的血從門縫裡滲透進了我的腳底,等到我被放出房門的時候,我母親已經死了。我父親報的警,他自首前只給我留下了一句像謎底一樣的話,再也沒有其他的線索。”
程物在敘述這件事情的時候語氣極為平淡,就像是在講述一件與他毫不相關的事情一樣,麻木而機械。
這樣的神情陸執並不陌生,他在那張被莫森藏到風華世景的光碟中見到過無數次這樣的情景。
“程物,”陸執的聲音也放得很輕,就像是程物在剛剛話語間怕喚醒往事沉重的記憶一樣,他也害怕會喚醒程物更深的痛苦,“這些話你是不是對那些人說過很多遍?”
程物看著他笑了一下,這一抹笑似乎是發自真心,卻在此刻顯得無比沉重而疲憊:“是啊。”
陸執隱隱發覺自己摸到了什麼關鍵的節點:“但是有一個細節,你在對那些人講的時候沒有著重提及。”
這話還沒有說完,陸執就感覺到自己的心跳由於緊張情緒而飛快地加速跳動,他強壓下心頭的震驚,用盡量平緩的語調問道:“你當年,在刀子落下之前,先聽到了慘叫聲,對嗎?”
他這個問題剛剛問到一半,便從程物神色間透露出的那點微末反應中猜出自己猜對了。
程物輕嘆一口氣:“陸隊不愧是陸隊。”
陸執的眉頭並沒有隨著程物這句肯定而舒展,反而越皺越緊:“所以你說你在孤兒院的時候做過夢,你夢見了什麼?”
客廳,菜刀,血液,女人的慘叫,隱忍的哭聲,這些詞彙在陸執的眼前飛速運轉,直至最終化為了慘烈的一片狼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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