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層表面的溫和下藏著的,是對於一切的漠然。就好像除了報仇以外,沒有其他的目的能夠支撐著他活下去了一樣。
程物將自己短暫地偽裝成了一個普通人,但是當這一層偽裝褪去,陸執才發現,其實在他看不見的地方,程物既不在意自己入口的東西是冷是熱,也不在意旁人對自己是善是惡,甚至有的時候連維持一個基本穩定的作息習慣都懶得,就好像一切都只是為了讓自己看起來不至於太不合群而為他編造出來的一個謊言。而事實上,他對待任何事情的態度都淡漠的可怕。
因為他根本就不在意其他人的看法,或者說······沒有人教過他該如何和其他人相處。
他在孤兒院過早接觸的成年人有些畸形的世界觀,塑造了他的全部,過早的直麵人性的險惡指節造就了程物今天與常人的不同,而知道了這一切的陸執回想起從相遇開始程物的種種表現,只覺得有些心疼。
“有些事,我覺得你應該知道。”
程物的話打斷了陸執的回憶,引回了他的思緒。
“你知道對我而言,最恐怖的事情是什麼嗎?”程物像是在問陸執,卻根本沒有寄希望於他會回答:
“不是莫森,也不是那些從小到大糾纏著我的噩夢,而是不會遺忘。”
“從小到大的同學,朝夕相處的鄰居,甚至於街頭擦肩而過的陌生人······只要是我遇到過的,每一個人的臉在我的記憶裡都是清清楚楚的,就連一根頭髮絲我都不會忘記。”
“作為高維人的莫斯可能對於這一切的感知沒有那麼明顯,因為對於他們來說,這個世界本來就是另外一種樣子,但是我和他們卻不一樣。我繼承了高維血統的能力,卻沒有辦法擁有他們的體質。”
說著,程物抬起一隻手,蒼白的手指點了點自己太陽穴的位置。程物察覺到,他的手正因為過度繃緊的用力,甚至在不自覺地微微顫抖著。
“不止是相遇過的那一個瞬間,只要是我接觸過的人,他們或是過去或是未來的一些片段就會自行出現在我的腦子裡。你懂那種感覺嗎?”
說著,程物又頓了頓。
“就好像,你的腦子裡有很多個完全不同的人在生活,他們在你的大腦裡蠶食蝸居,似乎想要讓你的腦容量負荷知道被徹底撐到爆炸。或許有一天,我的大腦會因為承受不了如此巨大的資訊量而瀕臨崩潰,而到了那一天,我會變成什麼······我自己甚至都不太清楚。也許我會徹底迷失在那些記憶裡被它們逼瘋,又或許我會因為大腦崩潰而直接死亡。”
陸執默默地吸收理解著程物說的話,忽然理解了對方對於生命的這種漠視感究竟是來自何方。
程物說完,看著陸執不知在思索著些什麼的神情,很輕地笑了一下,像是在寬慰著陸執:“我和你說這些,不是想要誇大什麼或是想要你的同情,我只是希望你能夠想清楚。”
聽到這裡,原本在思考著事情陸執又再次將注意力放回到了程物的身上。後者此時的神色平靜,像是剛剛所敘述的那個人不是他一樣。
看著眼前的陸執,程物的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認真:“陸隊,這是你最後反悔的機會了。”
陸執一怔,顯然他也沒有想到程物這副神情下想要對他說出口的卻是這件事。
程物深吸一口氣,語氣中帶著從未有過的鄭重:“你面前的,是一個充滿著無數未知因素的定時炸彈,隨時都有可能會因為一些細枝末節的事情而徹底爆炸。如果你選擇了我,不僅會陷入危險,就算我們最後僥倖抓到了莫森,我也隨時都有可能會面臨徹底的精神崩潰······而如果到了那一天,我不會選擇繼續活下去。”
聽到這裡陸執忍不住開口想要抗議,卻被程物拍了拍手背打斷了:“你先聽我說完。”
“不論是什麼樣刻骨銘心的感情,永遠只有最深刻的那一瞬間。就算我們現在能夠一起面對很多事情,但是這也都是建立在我們之間的感情深厚,而且雙方都能夠共同維繫的前提。”
說著,程物又衝著陸執笑了笑:“這些東西,一部分是我在其他人的記憶裡學來的,但是我更多在情感方面的瞭解······基本都來自於你。但是不論是你還是其他人,我想都沒有辦法接受一個永遠都沒有辦法恢復的拖累。就算陸隊能夠接受並且願意接受,我也不會允許未來有一天,我會需要完全地依附於其他人而存在。”
程物說完,陸執也陷入了緘默。
雖然程物這話聽起來有些殘忍,但是他也不得不承認,對方說的是對的。
承諾對於所有人來說都很容易,但是誰都沒有辦法保證在經過了長久的時間推移後,這份原本真摯的承諾會不會因為時間的變遷而變了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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