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昌縣,周府後宅,一間門窗緊閉的密室。
燭火搖曳,映照著周文才那張因牢獄之災和家道中落而更顯陰鷙瘦削的臉龐。他雖因家族多方打點,加之吳知縣也不願將事做絕(畢竟周家樹大根深,牽涉太廣恐生變亂),最終得以保釋回家,暫免牢獄之刑,但革去的功名、罰沒的家產、以及徹底掃地的名聲,已讓他從雲端跌落泥沼。往日車水馬龍的周府,如今門庭冷落,連下人走路都屏著氣息。
“老爺,打探清楚了。”一個心腹管家垂手立於陰影中,低聲道,“那林凡,確實在青溪邊大興土木,要建什麼‘水車作坊’。動靜極大,幾乎動員了半個小林村的人,工錢給得足,還用了不少奇巧法子,進度很快。據說……連主軸骨架都立起來了。”
“水車作坊……”周文才咀嚼著這四個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紫檀木椅的扶手,發出沉悶的篤篤聲。他雖身陷囹圄,但外界的訊息並未斷絕。林凡在公堂之上用“實學”破誣,得了知縣“格物致知”的評價,隨後買下王記鋪子,整合工坊,如今又搞出這聞所未聞的“水車”……這一樁樁,一件件,無不顯示此子所圖非小,且手段層出不窮。
硬碰硬,已經證明是下策。公堂一役,他周家輸得徹底,也輸掉了在平昌縣明面上的大部分權勢。吳清源正藉著整頓吏治、打壓豪強的風頭樹立威信,此刻再正面衝突,無異於自尋死路。
但,難道就眼睜睜看著這泥腿子出身的野小子,踩著他周家的臉面,一步步做大,甚至……將來可能威脅到周家最後的根基?
絕不!
周文才眼中閃過一絲毒蛇般的寒光。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既然正面壓不垮,那就從內部瓦解,從人性最脆弱處下手。
“那工坊裡,如今有多少人?都是些什麼來路?”周文才緩緩問道。
管家早有準備:“回老爺,他那個‘林氏工坊’,如今分了幾攤。最核心的鹽業,依舊神秘,人手極少,都是林家絕對心腹,鐵桶一般。鐵木組和紡織組人多些,還有新搞的水車工地,僱了村裡近百號青壯。這些人裡,有老實肯幹的,也有……心思活絡、貪圖小利的。”
“哦?”周文才抬了抬眼皮,“仔細說說。”
“有一個叫林二狗的,是小林村本村人,二十出頭,爹孃死得早,跟著兄嫂過活,兄嫂刻薄,他自幼遊手好閒,有些小聰明,但吃不得苦,貪杯好賭。”管家壓低聲音,“前些日子在水車工地上,因為偷奸耍滑,被監工的趙虎當眾訓斥,還扣了當日工錢,懷恨在心。這幾日,常在鎮上小酒館喝悶酒,抱怨連連。”
林二狗……周文才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這種人有奶便是娘,有怨便生恨,最容易撬動。
“他那個兄嫂,為人如何?”
“也是斤斤計較、目光短淺之輩。家裡有幾畝薄田,日子緊巴,常因瑣事與鄰里爭執。”
“很好。”周文才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找個可靠又面生的人,去接觸這個林二狗。不必提周家,就說是……外地來的行商,看不慣林凡這小輩張狂,又聽聞他工坊裡有些‘新奇玩意兒’,想‘長長見識’。許他重利——事成之後,給他一百兩銀子,外加在鄰縣給他安排個輕鬆體面的差事。讓他設法,摸清那水車的關鍵構造,尤其是傳動部分,最好能弄到圖紙。再不濟,也要弄清楚那所謂的‘鹽業組’,到底藏在村裡何處,如何運作。”
一百兩!外加鄰縣的差事!這對一個遊手好閒、備受白眼的鄉下青年來說,無疑是天文數字和一步登天的機會!
管家心中一凜,知道老爺這是要下血本,也是要徹底斷了這林二狗的退路。“老爺,那林二狗雖然怨懟,但未必有這個膽子,也未必能接觸到核心……”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周文才冷冷道,“何況他本就心中有怨。先接觸,試探,慢慢引誘。告訴他,不需要他立刻做什麼危險的事,只要平時多留心,多打聽,把看到的、聽到的記下來,定期傳遞即可。即便被發現,也不過是好奇多嘴,罪不至死。但每提供一條有用的訊息,都有額外的賞錢。”
這是典型的間諜滲透手法,溫水煮青蛙,一步步將人拖下水。
“另外,”周文才補充道,“派人去他兄嫂那裡,假裝無意中透露,說林二狗在鎮上認識了‘貴人’,可能有發達的機會,讓他們對林二狗‘寬容’些,甚至鼓勵他與‘貴人’來往。再從側面,給那兄嫂一點小恩小惠,堵住他們的嘴。”
雙管齊下,內外施壓,不怕這林二狗不就範。
“小人明白了。”管家躬身,“只是……那水車工地守衛森嚴,尤其是夜裡,趙虎親自帶人巡邏,恐怕不易接近。”
“不必強求立刻接觸到核心。”周文才擺擺手,“先從外圍入手。林二狗在工地上,總能聽到些風聲,看到些東西。哪怕只是工匠們的閒聊,材料的來源,工匠的來歷,都是資訊。最重要的是,要讓他成為咱們埋在林凡身邊的‘釘子’和‘眼睛’。時機成熟時,自然有用。”
他轉過身,燭光將他的影子拉得猙獰扭曲:“林凡啊林凡,你以為扳倒了我周文才,就能高枕無憂了?這世道,最險惡的不是明刀明槍,而是人心。你聚攏人心靠利益,我就用更大的利益,去腐蝕你的人心;你依靠鄉情,我就利用人性的貪婪與怨懟,從內部撕開你的堡壘。”
“水車?奇技淫巧罷了。我倒要看看,當你的得力手下因財反目,當你的秘密不再是秘密,當信任崩壞,人心離散,你這看似蒸蒸日上的工坊,還能走多遠!”
密室中,迴盪著周文才陰冷而充滿恨意的低語。
幾天後,平昌鎮一家不起眼的小酒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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