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府城的繁華,遠非平昌縣城可比。
林凡一行人在瑞豐號附近尋了一處中等客棧安頓下來。接下來數日,林凡並未急著四處拜訪或高調露面,而是如同一個尋常的外地商賈,帶著張謙,融入了這座城市的肌理之中。
他們漫步於縱橫交錯的街巷。城東富貴坊,高門大院,朱漆大門緊閉,偶有裝飾華貴的馬車轔轔駛過,門房小廝衣著光鮮,眼神帶著審視。這裡是達官顯貴、豪商巨賈的聚居之地,空氣裡彷彿都飄著權勢與財富的味道。
城西市廛區,則是另一番景象。店鋪鱗次櫛比,幌子招牌幾乎遮天蔽日。綢緞莊裡流光溢彩,珠寶行內珠光寶氣,藥鋪飄散著濃郁的藥香,酒樓食肆傳出誘人的香氣和喧譁。人流如織,摩肩接踵,討價還價聲、吆喝叫賣聲、車馬軲轆聲混雜成一曲充滿生命力的市井交響。各種口音交匯,南腔北調,顯示著這裡作為區域中心的包容與活力。
城南碼頭區,漕運咽喉。寬闊的江面上帆檣如林,大小船隻穿梭不息。扛包的苦力喊著號子,商行的管事高聲指揮,稅吏拿著簿冊盤查,空氣中瀰漫著江水、魚腥、貨物和汗水混合的複雜氣息。這裡是財富流轉的動脈,也是訊息集散的要地。
林凡靜靜觀察著這一切。他看到了遠超平昌的消費能力和市場規模,也看到了更加複雜的行業分工和精細的商業運作。但同時,他也敏銳地察覺到了水面之下的暗流。
在幾家較大的綢緞莊、雜貨店、乃至茶樓,當他或張謙有意無意地提及“白龍溪”、“林氏工坊”時,得到的反應各異。有些中小商戶露出好奇和嚮往之色,對工坊出產的“寶鏡”、“香皂”讚不絕口,甚至打聽能否進貨;而一些掛著“錦榮堂”、“寶興號”、“廣利行”等招牌的店鋪夥計或管事,則往往臉色微變,言辭閃爍,或乾脆冷淡地表示“不清楚”、“不感興趣”。
一次,在一家售賣脂粉頭油的店鋪,張謙佯裝顧客,誇讚店內一種香膏不如“林氏玉淨皂”香味持久。那掌櫃的臉色立刻沉了下來,冷哼一聲:“鄉野小坊的粗鄙之物,豈能與我家老字號相比?客官莫要亂說!”
傲慢與敵意,幾乎不加掩飾。
更有甚者,林凡透過瑞豐號掌櫃的私下渠道瞭解到,錦榮堂等幾家大商號,似乎正在暗中聯絡江陵的牙行、力夫行乃至部分船行,試圖在物流和人力上對林氏工坊未來的貨物進出設定障礙。雖然暫時還未有大動作,但意圖已顯。
這就是“反林聯盟”在府城的根基和影響力。他們不僅把控著高階銷售渠道,更在行業規則、物流網路乃至輿論上擁有不小的話語權。
正面硬撼,絕非明智之舉。林凡需要盟友,需要在這個陌生的棋盤上,找到可以落子的地方。
他想起了平昌悅來居的周福掌櫃。悅來居是連鎖酒樓,在江陵府城亦有總號,雖非頂級,但在中等商賈和文人圈子裡頗有人脈。臨行前,周福曾給林凡寫了一封引薦信,給他在江陵總號的相熟管事。
林凡拿著引薦信,低調地拜訪了悅來居江陵總號。
總號的掌櫃姓韓,年約五旬,面相和善,透著商人的精明。看了周福的信,又聽林凡自報家門(只說是平昌經營工坊的商人),態度頗為客氣。
“原來是平昌的林公子,久仰久仰。”韓掌櫃拱手笑道,他顯然聽說過白龍溪工坊的名頭,也知曉一些風波,“周福在信中對公子可是推崇備至。公子此次來府城,是……”
“一來見見世面,二來想看看府城商機。”林凡遞上一小盒包裝精美的香皂作為見面禮,“小坊有些新奇玩意兒,不知在府城是否有些銷路。”
韓掌櫃接過香皂,開啟一看,聞了聞,眼睛一亮:“此物清雅,做工也精緻,是好東西。”他頓了頓,壓低聲音,“不瞞公子,近來府城對貴工坊的物事,議論頗多。錦榮堂那幾位,似乎不太樂見啊。”
林凡坦然道:“商場競爭,在所難免。小坊只求憑貨說話,誠信經營,無意與誰為敵。只是初來乍到,人地生疏,還望韓掌櫃指點迷津。”
韓掌櫃見林凡態度誠懇,不驕不躁,心下多了幾分好感。他沉吟道:“公子若想開啟局面,未必一定要去碰那幾家把持的‘高門大戶’。府城之中,亦有不少新崛起、或是專做特色生意、對新鮮事物接受度高的商戶。這些人,未必買錦榮堂的賬。”
他提筆寫了幾個名字和店址,多是經營南北雜貨、新奇玩物、特色飲食或與外地客商聯絡緊密的中等商號。
“這幾家掌櫃,與老朽都有些交情,人也還算實在。公子不妨以周福和老夫的名義,去拜訪看看,或能有些收穫。”韓掌櫃將紙條遞給林凡,“只是切記,低調行事,莫要張揚,尤其勿要過早與錦榮堂那邊正面衝突。”
“多謝韓掌櫃提點!”林凡接過紙條,鄭重道謝。
接下來的幾天,林凡按照韓掌櫃提供的名單,逐一拜訪。他不再以“林氏工坊東主”自居,而是以“平昌來的林姓商人”身份,帶上精心準備的樣品(玻璃小鏡、香皂、改良小鐵器等),態度謙和,只談生意,不論其他。
這些中等商人,大多對錦榮堂等大商號的壟斷和霸道早有微詞,只是敢怒不敢言。如今見到有新鮮優質的貨源,且供貨方(林凡)似乎頗有實力(從樣品和談吐判斷),又姿態放得低,自然興趣濃厚。雖然對錦榮堂可能的打壓還有顧慮,但不少人已表現出合作意向,願意小批次試銷,或是探討特定產品的定製。
林凡也不急於求成,留下樣品和聯絡方式,約定後續再議。
透過這種低調的接觸,林凡不僅初步建立了一個潛在的、繞過錦榮堂聯盟的次級銷售網路雛形,更從這些中下層商人嘴裡,聽到了許多府城商界的真實生態、潛規則,乃至一些不為人知的秘辛。這些資訊,對於他判斷形勢、制定策略,彌足珍貴。
他也更加清晰地認識到,府城的商業版圖,遠比平昌複雜。這裡不僅有錦榮堂這樣的地頭蛇,還有背景深厚、生意遍及數省的“過江龍”,有專做海外貿易、膽大妄為的“海商”,更有盤根錯節的官商關係和地方勢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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