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覽落幕,喧囂散盡。林凡在府城又多留了兩日,處理完與瑞豐號的結算、新訂單的初步安排,並低調地回訪了幾位展覽期間表現出真誠合作意向的商人。一切辦妥,正準備返回白龍溪,楊府的老僕卻悄然尋至客棧,遞上了一張素雅的請柬。
“林公子,我家老爺請公子明日過府一敘,品茗清談。”
請柬上只有寥寥數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鄭重。楊文淵顯然並非隨口客套,而是確有深意。
翌日午後,林凡僅帶張謙一人,備了幾樣不算貴重卻頗顯心思的禮物——幾冊格物學堂新編教材的手抄本,一套特製的玻璃實驗器皿(小燒杯、試管、滴管等),以及幾塊添加了特殊香料、有安神之效的香皂——依約前往位於江陵城西郊外的“聽松草堂”。
草堂果然如其名,隱於一片松林之中,環境清幽,白牆青瓦,質樸無華,與城中富貴人家的奢華府邸截然不同。門楣上懸掛著一塊古拙的木匾,上書“聽松草堂”四字,筆力遒勁,隱有風骨。
老僕引著林凡主僕入內。穿過一個種滿翠竹的幽靜庭院,來到一間寬敞明亮、陳設簡雅的書房。四壁皆是書架,典籍浩繁,卻分門別類,井然有序。窗前一張寬大的書案,筆墨紙硯俱全,旁邊還擺放著幾件天球儀、日晷、算籌等器物,顯露出主人與尋常文人不同的志趣。
楊文淵已端坐於主位,換上了一身居家的深藍色直裰,更顯儒雅。見林凡進來,他含笑示意落座,目光卻已落在林凡帶來的那幾樣禮物上,尤其是在看到那些形狀奇特的玻璃器皿和手抄教材時,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和興趣。
簡單的寒暄奉茶過後,楊文淵果然如其展覽當日的風格,很快切入正題,並未有任何風花雪月或吟詩作對的虛套。
“林公子展覽之上,器物新奇,見解亦是不凡。老夫觀那水車驅動鍛錘,效率倍增,不知其中可有特殊機巧?”楊文淵開門見山,問的是工坊立身之本。
林凡早有準備,將白龍溪水車的設計原理——利用水位差和流速、透過齒輪與連桿轉換動力、力求平穩與高效——簡明扼要地闡述了一遍,並提及了嘗試新增飛輪以平衡力矩、減少衝擊的改進思路。
楊文淵聽得極為認真,不時發問,問題皆切中要害,顯示出其在工程營造方面的深厚造詣。聽到飛輪平衡的思路時,更是撫掌輕嘆:“妙!此思暗合渾儀平衡之道,能慮及此,公子於機巧一道,已得三昧。”
接著,他又問及鍊鐵。林凡並未透露“林氏鋼”的核心配方和熱處理細節,但從選礦、高爐結構、鼓風改進、焦炭(提及嘗試用煤煉製)使用等方面,介紹了一些提升效率和質量的通用方法。楊文淵曾任工部侍郎,對礦冶並不陌生,聽林凡所言,雖未涉及最尖端機密,但思路清晰,措施切實,遠超尋常匠人經驗之談,不由連連點頭。
話題隨後轉向格物學堂。這是楊文淵最感興趣的領域。林凡詳細介紹了學堂的設立初衷、學員構成、課程設定(算術、物理、化學基礎、簡單機械、文書等),以及“學以致用、知行合一”的辦學理念。他特別提到,學堂不僅教授工匠子弟,也向鄉勇、管事乃至有志於此的寒門子弟開放。
“此舉大善!”楊文淵眼中精光閃爍,“士農工商,四民之業,皆需明理。公子不以商賈匠作為賤業,反重其‘理’,興學堂以教之,此乃開風氣之先!老夫觀公子所編教材,雖言語淺白,卻將勾股、槓桿、水火之性等道理,闡述得清晰透徹,更佐以例項圖表,勝過許多迂腐經解!這才是真正的教化之功,於國於民,善莫大焉!”
他對林凡將傳統“格物致知”思想,落實到具體的技藝傳授和原理探究上,給予了極高的評價,認為這才是儒家經世致用精神的真正體現。
談話持續了近兩個時辰,幾乎全是楊文淵問,林凡答。所涉問題從具體技術到管理理念,從人才培養到對“奇技淫巧”的看法,範圍極廣。林凡的回答,既基於超越時代的認知,又巧妙地結合了這個時代的實際情況和語言體系,既展示了先進思想,又不顯得過於驚世駭俗,反而給人一種“理應如此”、“只是前人未深究”的感覺。
楊文淵越聽越是動容,看向林凡的目光,從最初的欣賞,逐漸變為驚歎,最後甚至帶上了幾分激賞與期許。
“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楊文淵長嘆一聲,親自為林凡斟滿已涼的茶,“公子之才,不在經義章句,而在經世致用!觀公子所作所為,無論是興辦工坊、安置流民、修橋鋪路,還是這格物學堂,皆是腳踏實地、利益蒼生之舉。此等‘實幹之才’,方是這風雨飄搖之世,真正所需之中流砥柱!”
他頓了頓,神色轉為嚴肅,語重心長道:“只是,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公子鋒芒太露,技藝太奇,所獲之利亦太巨。府城之中,覬覦眼紅者,絕非錦榮堂一家。官場之上,因循守舊、嫉賢妒能者,亦大有人在。前番流言之事,雖暫得平息,然禍根未除,小人仍在暗處。公子需時刻謹記,謹慎行事,韜光養晦,切莫授人以柄。”
這是在明確提醒林凡,危險依然存在,需要更加小心。同時,也隱晦地表達了自己願意在一定程度上提供庇護的意思——否則,他不會說這番話。
“老先生教誨,字字珠璣,晚生謹記於心!”林凡起身,鄭重行禮,“晚生行事,但求無愧於心,有益於民。至於名利浮雲,小人讒言,自當小心應對,不敢有負老先生期許。”
楊文淵滿意地點點頭,示意林凡坐下:“你有此心志,老夫便放心了。日後在江陵,若遇官非疑難,或有不肖之徒以勢相壓,可來尋老夫。老夫雖已致仕,幾分薄面,或還能頂點用處。你那格物學堂,若有需書籍、教具,或是想請幾位通曉實學的老友去講講學,老夫亦可代為聯絡。”
這承諾,分量極重!等於是為林凡在江陵府城,尤其是士林和部分清流官員中,提供了一個強有力的保護傘和資源渠道。
“多謝老先生厚愛!晚生感激不盡!”林凡再次拜謝。
離開聽松草堂時,夕陽的餘暉為松林鍍上一層金邊。林凡手中,多了一冊楊文淵親筆批註過的《天工開物》抄本,以及一份楊文淵推薦的、可供格物學堂採購或借閱的“實學”書目。
更重要的是,他心中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認可,和一份來自高層的、堅實的支援。
楊府的這次邀請與深談,意義非凡。它不僅意味著林凡獲得了楊文淵這位重量級人物的個人賞識,更意味著林氏工坊的“格物”事業和實幹理念,得到了這個時代上層開明知識分子群體的某種認同和背書。
這層關係,將為他未來在更廣闊舞臺上發展,提供無形的聲望加持和有形的政治庇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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