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涼州整整一年。
沈清妧是在算賬的時候想起來的——那天下午,她在北山村自家的賬簿上翻到了最初一頁,上面的日期是去年十一月初。
她在那一頁上停了很久。
一年了。
她合上賬簿,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院子裡的枯草和石板路。
一年前,她們一家人是怎麼到北山村來的?押送的官差,踉蹌的步子,沈老太太靠著自己走,沈清蕊哭了一路,沈庭遠戴著木枷走在最前面,傷口沒有癒合,每走一步都在往外滲血。
一年後——
院子裡,沈清蕊在和趙鐵牛的小兒子追貓玩,笑聲清脆,像銀鈴一樣亂撒。
沈庭遠在後院練槍,白蠟杆呼呼帶風。
沈老太太坐在廊下曬太陽,手裡拿著一本什麼書,一頁一頁慢慢地翻。
沈清珩的屋子裡有讀書聲,低沉而平穩。
——沈清妧走到院子裡,抬頭看了看天色,然後對正在廊下搬凳子的阿九說:“去,把魏鐵叫來,讓他拿些黃紙和香燭。告訴孫伯,今天下午,後山。”
阿九應了一聲,利落地轉身走了。
——後山的那塊平地在山腰處,背風,視野開闊,從這裡往下看,整個北山村盡收眼底。
沈清妧提前一步上來,用石塊擺了一個簡單的祭臺,鋪了白布,白布上放了一束臘梅——是清妧堂的夥計幫著從涼州城採來的,深冬將至,臘梅是少數還有花苞的植物,顏色淡黃,香氣細密。
然後,沈家人一個一個都上來了。
沈庭遠走在最前面。他換了一身深色的布袍,頭髮梳得整齊,腰板挺直。走到祭臺前,他停下來,站了三息,然後緩緩跪了下去。
沒有人說話。
沈老太太由沈清珩攙扶著走上來,到了祭臺前,她示意珩兒鬆手,自己扶著柺杖,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跪了下去。
那個跪的動作——七十歲的老太太,膝蓋落地的時候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沈清妧能看到她的膝蓋在發抖。
沈清蕊從背後的包袱裡取出了一卷東西——捲成一個小筒,展開來,是一幅畫。
畫上用粗糙的炭筆畫著一家人——線條歪歪扭扭,人物都不太像,但每一個人的位置都對——爹在左邊,娘在右邊,珩哥在娘旁邊,她自己在爹旁邊,姐在最中間,祖母在最後面。
每個人臉上,都畫著笑。
“娘,”沈清蕊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已經是哭腔了,“我給你畫了畫。你在天上看得到嗎?我畫得不好——但我畫的是我們全家。”
她把那幅畫放在祭臺上,然後從旁邊拿起一根火摺子,點燃了畫的一角。
紙在火裡捲起來,一點一點地消失,最後變成一縷細細的青煙,在山風裡飄散開來。
沈清蕊捂著臉哭了。
不是嚎啕——是無聲的,肩膀聳動,淚水從指縫裡漫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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