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曆三百七十四年，仲春。
連綿了半月的春雨終於停了，暖融融的陽光灑在清泉鎮的青石板路上，曬得路面蒸騰起淡淡的水汽，混著街邊桃林落下的花瓣香，漫了整條長街。每年這個時節，都是清泉鎮最熱鬧的時候——東玄宗駐清泉鎮的分舵，會開啟測試殿，為方圓百里內八到十二歲的適齡孩童測試靈根。
對南疆邊境的凡人而言，這是孩子一輩子唯一能逆天改命的機會。若是測出有靈根，便能踏入仙途，入東玄宗修行，從此擺脫凡人生老病死的桎梏，成為呼風喚雨、受人敬畏的修士；若是無靈根，便只能一輩子困在凡塵裡，種地、做工、經商，在魔獸襲擾與生老病死裡，過完平凡又短暫的一生。
這一年，陳峰九歲了。
他在百草堂已經待了整整兩年，早已不是當初那個流落街頭、怯生生的孩子。身形抽長了許多，肩背挺直，眉眼愈發清俊，只是依舊習慣性地沉默寡言，做事沉穩妥帖，連最挑剔的藥材商都忍不住誇一句“後生可畏”。這兩年裡，他跟著孫可學遍了醫理藥理，尋常的風寒骨痛、外傷腫毒，他都能獨立診治；數百種藥材的炮製、配伍，他爛熟於心，孫可早已把他當成半個徒弟看待，不僅教他醫術，還教了他一套凡人強身健體的拳腳功夫，待他視如己出。
可只有陳峰自己知道，他心裡始終燃著一團不肯熄滅的火。
這兩年裡，他日日看著孫可打坐吐納，看著往來百草堂的修士們御劍乘風、施術煉丹，看著孫青兒跟著爹爹，一點點學著基礎的吐納法門，眼裡的渴望，從來沒有淡去過。他永遠忘不了青牛村那個血色的夜晚，忘不了風狼的利爪撕開養父母胸膛的模樣，忘不了自己只能躲在樹洞裡，連哭都不敢出聲的無力。
只有修煉，只有擁有力量，才能護住自己想護的人，才能不被命運隨意踐踏。
兩年前，清泉鎮巡查隊的劉元隊長，曾用測靈石給他測過一次，判定他無靈根，無法修煉。可這兩年來，他總抱著一絲僥倖——或許是那時候他年紀太小，測不準？或許是那時候他身體太虛弱，靈根未曾覺醒？
這份藏在心底的期盼，在今年靈根測試開啟的時候，終於壓不住了。
孫可早就定下了日子，要帶女兒孫青兒去測試靈根。青兒今年八歲，已經跟著他練了一年的基礎吐納，靈氣感應遠超同齡孩童，孫可心裡篤定，女兒定然有不俗的靈根，只等測試過後，便正式引她入修行門徑。
出發前一日的夜裡，陳峰在藥園裡翻曬完最後一批藥材，猶豫了許久，還是找到了正在書房整理醫書的孫可，垂手站在門口，低聲開口：“堂主，明日您帶青兒去測試殿，能不能……也帶我去看看？”
孫可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身形日漸挺拔的少年，看著他眼底藏不住的期盼與緊張，瞬間就懂了他的心思。他放下手裡的毛筆，溫和地招了招手，讓陳峰走近些，嘆了口氣道：“峰兒，我知道你心裡的想法。靈根天定，不是人力能強求的，你……”
“我知道，堂主。”陳峰低下頭，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只是想再試一次。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機會，我也想試試。若是真的……真的還是沒有，我就徹底死了這條心，安安心心跟著您學醫，守著百草堂，絕不再有半分雜念。”
看著少年眼底的執拗與不甘，孫可終究還是心軟了。他太清楚這孩子的性子，看著溫和隱忍，骨子裡卻比誰都犟，若是不讓他親自試一次，這份執念只會在他心裡越扎越深。
“好。”孫可點了點頭，“明日你便跟著我和青兒一起去。”
陳峰猛地抬起頭，眼裡瞬間亮起了光，對著孫可深深鞠了一躬：“謝堂主！”
第二日天剛亮，孫青兒就蹦蹦跳跳地來找陳峰了。小姑娘穿著一身嶄新的水綠色襦裙，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扎著兩個俏皮的髮髻，一雙大眼睛亮得像盛了晨光，手裡還攥著兩塊剛出爐的桃花酥，塞了一塊給陳峰：“峰哥哥，爹爹說我們今天去測靈根！要是我測出有靈根，就能修煉啦！”
陳峰接過桃花酥，看著她無憂無慮的笑臉，心裡既羨慕，又忍不住緊張，指尖微微發緊。
“峰哥哥，你也一起測對不對？”孫青兒晃了晃他的胳膊，笑得眉眼彎彎，“要是我們都測出有靈根，就一起修煉！我跟爹爹說，讓他一起教我們！”
陳峰勉強笑了笑，點了點頭，沒敢說自己心裡的不安。
三人收拾妥當，便朝著鎮東的測試殿走去。此時的長街上，早已擠滿了人，都是周邊村落帶著孩子來測靈根的百姓。父母們臉上大多帶著緊張與期盼，緊緊牽著身邊孩子的手，低聲叮囑著什麼；孩子們有的興奮地蹦蹦跳跳，有的則緊張得攥緊了父母的衣角，小臉發白。
測試殿坐落在鎮東的東玄宗分舵內，是一座莊嚴肅穆的石質大殿。殿門敞開，門口守著兩名身著東玄宗服飾的煉氣境修士，目光銳利，往來的百姓都不敢大聲喧譁，只能屏息凝神地排著隊，緩緩往裡走。
陳峰跟著孫可父女走進大殿，心臟不由得狂跳起來。
大殿內極為開闊，地面鋪著光滑的青黑石磚，正中央的高臺上，放著一塊半人高的乳白色測靈石。石頭通體瑩潤，表面泛著淡淡的靈氣光暈，一看便不是凡物。高臺後坐著三位測試官，都是東玄宗派來的修士，為首的是一位築基境的中年修士，面無表情，氣勢威嚴，另外兩位則是煉氣後期的修士，負責記錄測試結果。
殿內排著長長的隊伍，一隊隊孩童按順序上前測試，哭喊聲、驚呼聲、喜極而泣的聲音交織在一起，上演著一場場命運的分野。
陳峰站在隊伍裡，看著前面的孩子一個個上前測試。有的孩子手放上去，測靈石只亮起微弱的、斑駁的四五色光芒，測試官便會皺著眉搖頭，寫下“五靈根，資質下等，不予收錄”，孩子的父母瞬間面如死灰，孩子也忍不住哭出聲來；偶爾有孩子手放上去，測靈石亮起單一的明亮光芒，測試官便會立刻和顏悅色，高聲通報“單靈根！資質上等！”，孩子的父母當場喜極而泣，對著測試官連連叩拜。
他看著這一幕幕，手心越來越燙，冷汗浸溼了掌心。他太清楚靈根意味著什麼了，那是他兩年來日思夜想的光，是他擺脫過去、掌控命運的唯一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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