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北荒驛站,陳峰與馬小六便馬不停蹄地一路南下,整整十日風雨兼程,終於踏入了南境地界。
不同於北荒終年的酷寒荒涼、死氣沉沉,越往南走,天地間的氣息便愈發溫潤祥和。肆虐的凜冽寒風漸漸消散,化作輕柔和煦的微風,拂過面頰時帶著淡淡的草木清香;一望無際的枯黃荒原被層層疊疊的蔥鬱林木取代,山間靈草叢生、溪澗潺潺,天際時不時有靈禽展翅飛過,清脆鳴叫回蕩在山間,處處透著蓬勃生機。
這般鮮活的氣息,與幽冥死界的萬古死寂、北荒深處的蒼涼荒蕪,堪稱天壤之別,也讓兩人連日來緊繃的心絃,終於得到了片刻舒緩。
這十日的路途,依舊算不上輕鬆。
陳峰與馬小六皆是元氣大傷、身負難以逆轉的傷痛,即便遠離了幽冥死氣的持續侵蝕,身體的虛弱與傷痛依舊時刻相伴。陳峰始終將裝有九轉還魂草的溫玉盒護在儲物戒最深處,每日都會分出一縷微弱的混沌真元,小心翼翼地溫養靈草,確保其靈性不散,這是他此行所有的希望,容不得半點差錯。腰間的靈獸袋更是貼身佩戴,片刻不曾離身,他時常以神識探查,確認大赤與小寒的狀態,兩隻靈獸依舊陷入沉睡,可神魂波動愈發平穩綿長,顯然在慢慢恢復透支的元氣,讓他懸著的心漸漸放下。
他左眼依舊是一片死寂的灰白,徹底失去視覺,世間光景只剩右眼可見,視物難免失衡,行走間總要格外小心;獻祭十年壽元留下的痕跡清晰可見,鬢角霜白的髮絲在微風中格外刺眼,原本挺拔的身姿因連日奔波與氣血虧虛,透著幾分難以掩飾的疲憊,周身氣息虛弱渙散,卻因懷揣九轉還魂草、即將能救治孫青兒,眼底始終透著堅定的光亮,沒有半分頹態。
馬小六的境況也未曾徹底好轉,整條左臂依舊無力地垂在身側,皮膚是死氣侵染後的灰黑色,僵硬如枯木,即便沒有了持續侵蝕,也依舊喪失大半觸覺,行動多有不便。他始終默默跟在陳峰身側,咬牙強忍著身體的不適,從不喊痛也不喊累,儘量放慢腳步配合陳峰,絕不因自身傷勢拖累歸途。
兩人相互攙扶、彼此照應,一步一步朝著西玄宗的方向前行,歷經十日奔波,終於行至西玄宗山門外百里之地。
站在一處高坡之上,抬眼望去,已然能清晰感受到西玄宗逸散而出的渾厚靈氣,天地間的靈氣濃郁得近乎實質,縈繞在周身,滋養著受損的經脈。遠處天際,蒼梧山的巍峨輪廓隱約可見,整座山脈被層層祥雲環繞,仙氣氤氳,西玄宗的護山靈光透過雲霧,散發出淡淡的青輝,古樸而威嚴,那是獨屬於西玄宗的安寧氣息,是他們遠行許久、心心念唸的歸途。
離家越來越近,兩人心中最後一絲疲憊也湧上心頭,連日來的艱辛、兇險、犧牲,在這一刻都化作了歸鄉的釋然,腳步也不由得放緩,想要稍稍平復激盪的心境。
就在二人準備繼續前行之際,天際陡然傳來一陣溫和的靈力波動。
一道耀眼的白色遁光如同驚鴻般,從西玄宗方向疾馳而來,遁光速度極快,卻不帶絲毫凌厲的攻擊性,反倒透著一股熟悉的、溫潤的靈力氣息,徑直朝著二人所在的位置飛來,不過瞬息之間,便已然落在兩人身前數丈之外。
遁光緩緩散去,一道白衣勝雪的身影赫然顯現。
來人身姿挺拔,身著一襲素雅的白色長老道袍,周身縈繞著淡青色的溫潤靈力,面容溫和,眉眼間帶著幾分牽掛與急切,正是西玄宗內,陳峰的師尊,柳白長老。
柳白心中始終牽掛著陳峰與馬小六的安危,自兩人踏入北荒、前往幽冥死界的那一日起,他便日夜懸心。幽冥死界十死無生的傳聞,他早已耳熟能詳,生怕兩個晚輩深陷絕地、再也無法歸來。此番他掐算到二人歸期,心中牽掛難安,終究放心不下,當即放下宗門事務,親自御使遁光,提前出宗百里,前來迎接二人。
他原本的心境,是期盼二人平安歸來,可當他的目光落在陳峰與馬小六身上,看清兩人的模樣時,原本溫和的臉色驟然一變,眉頭瞬間緊緊緊鎖,眼底的期盼瞬間被震驚、心疼與濃濃的擔憂取代,腳步下意識地往前邁了幾步,聲音都控制不住地帶著幾分顫抖:“你們……怎會落得這般模樣?”
柳白的目光,第一時間落在陳峰的左眼上,那隻眼睛徹底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白,沒有任何光亮,顯然是徹底失明;再看向他鬢角斑駁的霜白髮絲,與年輕的面龐格格不入,一眼便知是壽元損耗過度所致。他的視線又迅速移到馬小六身上,看著那條毫無生氣、膚色灰黑的左臂,指尖甚至隱隱泛著黑氣,一眼便看穿其上附著的、難以祛除的幽冥死氣,心頭頓時一沉。
他知曉幽冥死界兇險萬分,也做好了二人會負傷歸來的準備,卻萬萬沒有想到,他們竟付出瞭如此慘重的代價——失明、壽元損耗、被幽冥死氣侵染,每一樣都是修仙之人難以逆轉的傷痛,可見此行究竟經歷了何等九死一生的兇險。
陳峰看著師尊滿臉擔憂、心疼不已的模樣,心中湧上一股暖意,反倒率先露出了一抹淡然平和的笑意,輕輕搖了搖頭,語氣沉穩而篤定,沒有半分怨懟與委屈:“長老不必擔憂,也無需心疼。此番幽冥死界之行,縱然歷經千難萬險,終究是有驚無險,我們不僅活著回來了,還順利拿到了能救治青兒的九轉還魂草。對我們而言,能有這般結果,已是萬幸。”
他言語平淡,未曾刻意渲染死界的兇險,也沒有提及自己一次次獻祭的傷痛,滿心滿眼,都是此行的收穫。只要能救回孫青兒,他所承受的一切傷痛、所有的犧牲,都心甘情願,毫無怨言。
馬小六也連忙跟著點頭,忍著左臂的僵冷與不適,對著柳白微微躬身,憨厚地說道:“柳長老,我們真的沒事,這點傷不算什麼,能活著回來,拿到九轉還魂草,就一切都值得。”
看著兩個晚輩歷經九死一生,滿身傷痕歸來,卻依舊心懷赤誠、毫無抱怨,反倒這般寬慰自己,柳白心中愈發酸澀,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最終只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
這聲嘆息裡,滿是心疼、無奈,還有對幽冥死界兇險的憤慨,他看著眼前兩個狼狽卻堅韌的晚輩,心中百感交集,久久無法平復。
嘆息過後,柳白不再多言,深知當下不是細問緣由的時候,當務之急,是先穩住二人的傷勢,阻止幽冥死氣繼續侵蝕。他當即抬手拂過腰間的儲物袋,指尖靈光一閃,兩枚通體瑩白、丹紋清晰、散發著濃郁生機丹香的羊脂玉瓶,便出現在他手中。
柳白將玉瓶分別遞到陳峰與馬小六手中,語氣鄭重而溫和,帶著滿滿的關切:“這是老夫耗費數百年心血,蒐集珍稀靈草煉製而成的續體丹,乃是極品療傷丹藥。幽冥死氣霸道異常,此丹雖無法徹底根除死氣、讓你們的身軀完全恢復如初,卻能以磅礴生機,徹底壓制體內殘餘的死氣,阻止其繼續侵蝕經脈、損傷肉身,同時還能修復你們受損的肌理與靈力脈絡,緩解傷痛,穩住元氣。”
陳峰與馬小六連忙雙手接過玉瓶,心中滿是感激。他們此刻最憂心的,便是體內殘留的幽冥死氣,生怕其再度反噬,柳白的續體丹,無疑是雪中送炭。
二人不再遲疑,當即拔開瓶塞,各自倒出一枚龍眼大小的丹藥。丹藥入手溫潤,丹香醇厚,沁人心脾,入口便瞬間化作一股溫熱醇厚的靈力,順著喉嚨湧入體內,飛速遊走至四肢百骸。
陳峰只覺經脈中殘留的絲絲縷縷幽冥死氣,瞬間被這股磅礴的生機靈力牢牢包裹、壓制,再也無法肆意亂竄、侵蝕經脈,原本運轉滯澀的混沌真元,也變得順暢了許多;左眼雖依舊失明,卻不再有以往的陰寒刺痛,周身的虛弱感也緩解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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