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嘴唇哆嗦著,眼睛瞪得老大,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恐怖、極其禁忌的詞彙,指著方訣笠的手指都在發顫:
“你……你你……你胡說八道什麼!什麼資本主義……那都是老黃曆了!你……你少給俺扣帽子!”
方訣笠一看這反應,心裡樂得直拍大腿。
面上卻繃得更緊,眉頭擰成了個疙瘩,表情嚴肅得能去開會。
他上前一步,氣勢逼人,手指頭差點戳到大娘鼻尖上:
“我扣帽子?大娘!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您自己個兒說的!十二隻大雞!二十多隻小雞!這規模!這陣仗!您想幹嘛?搞私人養殖,走資本主義道路?跟集體經濟唱對臺戲?您這是思想上的大問題!路線上的大錯誤!”
他每說一句,老大娘的臉色就白一分,身子就往後退縮一點。
剛才那股潑辣勁兒蕩然無存,只剩下驚慌和恐懼。
周圍看熱鬧的村民也安靜了下來,交頭接耳,眼神里多了些別樣的意味。
那年代留下的某些印記,對這些老人來說,還是極具威懾力的。
“俺……俺沒有……俺就是養幾隻雞下蛋吃……俺……”
老大娘試圖辯解,聲音卻虛得厲害,全沒了之前的底氣。
“下蛋吃?”
方訣笠聲音陡然又拔高八度,帶著一種恨鐵不成鋼的痛心。
“吃得了這麼多嗎?嗯?剩下的蛋呢?孵出的小雞呢?是不是打算偷偷拿到集市上去賣?搞投機倒把?牟取私利!您這是要被割尾巴的!嚴重的,那是要開大會批評教育的!”
“批評教育”四個字像是一記重錘,砸得老大娘腿肚子一軟,差點沒站穩。
旁邊那一直沒吭聲的老大爺趕緊伸手扶了她一把。
“俺……俺不知道……俺沒想那麼多……”老大娘的聲音帶上了哭腔,是真的怕了。
方訣笠乘勝追擊,雙手背到身後,踱起了方步,像個下來視察的領導。
眼神掃過那幾只還在院子裡悠閒啄食的母雞,痛心疾首地搖頭:
“看看!看看!這就是放鬆思想教育的後果!尾巴都這麼長了還不自覺!大娘,我看您這問題很嚴重啊!不是賠五千塊錢的事兒了!我看得請鎮上武裝部的同志,或者公社的老書記過來,好好跟您談談心,回憶回憶過去的苦,想想現在的甜,提高一下思想覺悟才行!”
一聽說要驚動“武裝部”、“老書記”,老大娘徹底慌了神,臉無人色,連連擺手,聲音都帶了顫:“別別別!幹部同志!可不敢驚動領導!是俺錯了!俺老糊塗了!俺不該瞎要錢!這雞……這雞不要他賠了!不要了!”
她一邊說,一邊慌里慌張地彎腰撿起地上那隻死雞。
像是撿了個燙手山芋,看都不敢再看方訣笠和司機小夥一眼,扭身就往自家院子裡竄。
腳步踉蹌,差點被門檻絆倒。
嘴裡還兀自嘟囔著:“俺這就回去把雞圈拆了……不養了……再也不養了……”
那老大爺也嘆了口氣,搖搖頭,揣著手慢悠悠地踱回院子,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轉眼間,剛才還鬧得不可開交的現場,就只剩下目瞪口呆的司機小夥、捂著臉還在懵圈的宋誠、以及一副“功成身退”模樣的方訣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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