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結論,也像是一種告誡,但並無指責王然之意:
“你的善,給錯了人。”
山風似乎在這一刻變得沉滯。
“但你的信,卻未曾動搖。你見到黑暗,仍信光明。而我,見黑暗愈多,愈疑光明是否只是幻象。”
他微微蹙眉,這是極少出現在他臉上的、屬於“困惑”的神情。
“修行路上,我一直在摒棄‘情’與‘執’,視其為阻礙。可若徹底摒棄了這些,超脫之後,剩下的又是什麼?是永恆的空寂,還是……另一種形式的冷漠?”
他向前邁了半步,腳下是堅實的土地。
“王然,你信的那個‘偉大’,根源何在?它如何能在目睹瞭如許多的卑劣之後,依然在你心裡燃燒?”
李魄的問題直指核心。
這已不僅僅是閒聊,而是一場關乎道心的叩問。
他正站在自身道途的十字路口。
一邊,是通往絕對理性乃至虛無的修仙常道;
另一邊,則是一片迷霧,隱約透著某種他從未真正理解過的、屬於“人”的溫暖和力量。
王然被李魄這一連串發自靈魂深處的疑問震住了。
他沒想到,這位看似不食人間煙火、外表冷漠的同志,內心竟也翻湧著如此激烈的波濤。
他認真思索了片刻,眼神重新變得堅定。
“同志,我說不好那些大道理。”王然的聲音恢復了質樸的力量,“但我記得老書記說過,一個人,就像一滴水。單獨一滴水,太陽一曬就幹了。可千千萬萬滴水匯在一起,就是江河湖海,能奔流到海,能滋養萬物。”
“你看到的惡,是存在的,就像河裡的泥沙。但你不能因為有了泥沙,就說整條河都是髒的,就不要這條河了。”他努力表達著,“我們黨,我們信仰的那個‘偉大’,不是要求每個人都必須是聖人。而是相信,把千千萬萬普通人的力量凝聚起來,為了一個更好的目標去奮鬥,就能沖走泥沙,讓大河變得清澈。”
“那個女孩拉黑我,我確實難受過。但後來我想,也許她有自己的難處,也許她害怕那種直接的、沉重的善意。我幫她的那一刻,是遵循了我內心的準則,這就夠了。我不能因為一個人的反應,就去懷疑千千萬萬需要幫助的人,就去否定‘幫助’這個行為本身的意義。”
王然的目光灼灼,看向李魄:“李魄同志,你說你感到空茫。會不會是因為……你一直是一個人在看,一個人在扛?你修行要超脫,是不是可以先試著……融入?不是融入那些骯髒,而是融入那些像這土地一樣,默默承載、默默生髮的……大多數?”
“你說的‘光明’,或許不在遙遠的彼岸,就在這些你看似普通、甚至覺得愚昧的‘人’的身上。他們的堅韌,他們的生生不息,本身就是一種……偉大的力量。”
暮色漸合,遠山輪廓模糊。
李魄靜靜站立,彷彿化作了山岩。
王然的話,如同重錘,敲擊在他道心最脆弱的那一點上。
他一直追求的“道”,是孤高的,是摒棄的。
而王然所指的,卻是一條向下融入、向上承託的道路。
是承認個體的渺小,又相信集體的偉力;
是看清了人性的陰暗,卻依然選擇相信其中潛藏的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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