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週末我們在婆婆家吃飯，趙丹在陽臺上收衣服，忽然探頭進來說：“媽，樓下那個人在看你。”
婆婆正在廚房炒菜，頭也沒回：“誰啊？”
“一個老頭，穿白襯衫的，他站在廣場邊上看了好一會兒了。”
婆婆手裡的鍋鏟停了一下，耳朵尖有點泛紅，但她沒有說話，繼續翻鍋裡的菜。
我走到陽臺往下看了一眼，一個穿著乾淨白襯衫的老頭，頭髮花白但梳得很整齊，背挺首，站在廣場邊上的銀杏樹下面，手裡拎著一個布袋，裡面鼓鼓囊囊的，看不清裝了什麼，他目光落的方向的確是婆婆的位置。
兩個月以後的一個週末，吃過午飯，大家都走了，我因為想接辰辰下補課班之後一起回去，就在周婉這裡沒走，等著辰辰下課。
婆婆坐在沙發上織毛衣，織著織著忽然開口：“樓下那個老陳，你們看見了？”
周婉正趴在茶几上刷手機，抬頭看了婆婆一眼：“看見了，天天來看你跳舞。”
婆婆手裡的針沒停，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又壓下去了：“人家就是喜歡散步，正好走到咱家這邊。他跟我說他老伴去世三年了，女兒在省城，他一個人住。以前是中學老師，教數學的。”
“那他跟你很熟了？”周婉往前探了探身子。
“算是吧。”婆婆把毛線繞了一圈。
“他說他看我跳了好幾天了，說我動作比別人都利索。後來問我菜市場怎麼走，我說就在東門出去左拐。他說他剛搬來不久。”
那天晚上婆婆織毛衣的速度比平時慢了一些，一根線繞了半天才繞過去。
她沒有再往下說老陳的事，但嘴角一首有一點彎著，像是忍不住的那個弧度，她自己應該是沒有感覺到。
老陳開始出現在我們家視野裡，是順著幾件小事慢慢展開的。
一天下雨。
那天傍晚婆婆照常下樓去跳舞，走到一半忽然下雨了。
春天的雨說來就來，淅淅瀝瀝的，婆婆沒帶傘，站在廣場邊上的廊簷底下躲著。
老陳不知道從哪裡出來的，手裡撐著傘，走到她身邊也沒多話，就把傘往她頭頂偏過去。他自己半邊肩膀露在外面，雨打在灰襯衫上洇出一片深色。
“我送你回去。”他說。
婆婆愣了一下：“不用不用，雨不大，我等一會兒就小了。”
老陳沒有把傘收回去。
“你腰做過手術吧，淋了雨容易受涼。”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平的，像在說一句最普通的道理，但他的傘紋絲不動地停在婆婆頭頂上方，兩個人的距離隔著半步，他既不往前靠也不往後退，就那麼擎著傘，等婆婆做決定。
婆婆後來跟我講這件事的時候，語氣裡有一種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柔軟。
她說：“他也沒說什麼好聽話，就說你腰做過手術。但不知為什麼，就這一句話卻讓我心裡暖暖的。”
我知道為什麼，因為他認真了，只有認真是看一個人，認真是分析了，才能從細節中發現對方的腰不好。
而那些不在意，從不會認真看你一眼的人，即使你疼得死去活來，他可能還認為你是矯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