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禍，”他終於說，“在德國，慕尼黑郊外的一條公路上。他的車撞上了一輛貨車。貨車司機逃逸了，一首沒有找到。”
他看著我的眼睛。
“官方結論是意外。但我們——您祖父和我——我們一首不相信。因為在那之前的一個星期，他剛剛跟施泰因家族談崩了。他說，他不會再讓步了。他說，他要帶著您母親回中國。”
他伸出手，輕輕地拍了拍我的手背。
“劉飛，這些事，您現在不需要想太多。您祖父的遺囑說得很清楚——先做一年的普通人。一年之後，如果您還願意繼承遺產，他會把所有的真相都告訴您。所有的。”
我低下頭，看著電腦螢幕上父親的臉。他笑得很開心，陽光照在他身上，他整個人都像是在發光。
“好，”我說，“我等一年。”
那天晚上，史密斯先生給我看了很多東西。除了影片，還有照片、信件、日記。我父親的日記。他寫了十幾年，從十七歲到三十歲。每年一本，厚厚的，密密麻麻的英文。
史密斯先生翻譯了幾段給我聽。
“1998年3月12日。今天爸跟我說，他找到了弟弟的下落。在中國，一個叫江州的地方。弟弟改姓了，姓劉，在鄉下過著普通人的日子。爸很難過。他說，是他害了弟弟。如果不是他當年執意要留在歐洲，弟弟也不會跟著他受苦。我說，爸，這不是你的錯。他沒有說話，只是搖了搖頭。”
“2001年6月7日。今天見到了她。伊麗莎白。施泰因家族的小女兒。她很美，很美。金色的頭髮，藍色的眼睛，笑起來的時候嘴角有一個小小的酒窩。她說她喜歡中國的文化，喜歡孔子，喜歡老子，喜歡唐詩。我告訴她，我爸爸是中國人，我有一半的中國血統。她說，那太好了，我們可以一起學中文。”
“2002年8月15日。我跟伊麗莎白在一起了。爸很高興。他說，施泰因家族雖然跟我們有過節，但伊麗莎白是個好女孩。他說，他不想讓上一代的恩怨影響到我們。他說，他祝福我們。”
“2003年11月2日。伊麗莎白懷孕了。我們要有孩子了。爸高興得哭了。他說，他終於要當爺爺了。他說，他要給孩子取一箇中文名字。如果是男孩，就叫劉飛。飛，飛得高，飛得遠。飛到他想去的地方。”
劉飛。
這個名字是我祖父取的。那個我從來沒有見過面的祖父。他在我還沒有出生的時候，就給我取了名字。劉飛。飛得高，飛得遠。飛到他想去的地方。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腦螢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我看不懂，但我覺得我能感受到那些字裡行間的情感。一個年輕人，在異國他鄉，寫下他的喜怒哀樂，寫下他的夢想和恐懼，寫下他對家人的愛和思念。
這些字，是他的生命。是他存在過的證據。
“史密斯先生，”我說，“這些日記……可以給我嗎？”
“當然，”他說，“這些都是您的。您祖父把它們留給您了。”
他從檔案袋裡拿出一個隨身碟，放在我的手心裡。
“所有的電子版都在這裡面。原件在瑞士的銀行保險櫃裡。您隨時可以去取。”
我握緊那個隨身碟，點了點頭。
“謝謝。”
“不客氣。”
我站起來，準備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史密斯先生叫住了我。
“劉飛。”
我停下來，回頭看他。
他站在客廳中央，燈光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他的藍眼睛在燈光下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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