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太子殿下……”
秦一灰心地半躺在地上, 勉強從緊咬的牙關中擠出幾個字,不遠處被繩索絆倒的黑馬從容站起, 打了個滿是嘲諷的響鼻。
身後一眾人點起火把,柳遇摘去面罩, 煞有興致地勾了勾唇, “為將者夜不脫甲, 雨不張蓋, 秦大將軍真是嬌貴了, 連這點風雨都受不住?”
若非秦一不肯冒雨夜行,他早已返回碣州,必不會在這山間小路中被柳遇逮個正著。從他身體發福和敢與左飛鉞暗中交易都能看出, 如今的秦一早不復當年的雄心壯志,柳遇正是摸準了他的性情,才有把握在大涼擒他落網。
秦一額頭青筋暴起,冷汗止不住地流。他根本無暇思考柳遇是如何逃出機關陷阱的, 他只知道自己怕是沒有機會見到明天的太陽了。
“太子殿下饒命,末將錯了,末將罪該萬死……”秦一連滾帶爬地跪在柳遇面前,磕頭如搗蒜。
“滾!”跟著柳遇一同前來的阿執朝秦一胸口猛踢一腳,厲聲呵斥道,“離殿下遠點!”
“是,是……”秦一渾身顫抖著挪開一點距離,繼續連聲告饒,“殿下,都是左飛鉞逼迫末將加害於您,並非是末將本心啊!”
“秦將軍記性不大好啊,孤怎麼記得你剛剛才說過天無二日,你的忠心只向著燕帝一人呢?”柳遇揮手挽了個劍花,劍尖在秦一的喉結周圍反覆徘徊,“孤當了八年太子,有太多想做卻不能做的事,比如——對人用刑,看著對方哀號掙扎,秦將軍想讓孤開個葷嗎?”
秦一急得汗淚俱下,昔日的太子長琴雖素有寬仁之名,但經歷了謀逆冤案之後,他就像變了個人似的。秦一關注南都的動靜,自然清楚其所作所為,如今的太子對待兇惡之徒毫不手軟,更遑論他這個背叛者了。
“殿下明鑑,末將願用一個秘密換末將這條賤命!”
見柳遇沒有立即拒絕,秦一忙叩首道:“殿下,此前末將所言屬實,末將與左飛鉞交易的確是為了大燕著想。兩年多來末將總共應購入長槍九萬五千餘柄,勁弓千餘張,箭矢近萬支,還有一些腰刀盾牌,這些末將都有賬目……”
柳遇心下盤算一番,持劍冷冷敲了敲秦一的肩膀,“按一杆槍一兩銀,弓一兩銀,箭二分銀計算,你至少要付給左飛鉞十萬兩銀子。碣州軍營裡那麼多人,居然沒人發現你的大手筆!”
“殿下英明,末將也清楚私下買賣是掉腦袋的罪過,更不敢把這麼多軍械明目張膽地屯在營中。所以……”秦一遲疑片刻,才閉目頹然道,“末將真正帶回大燕的兵器……不過十之一二。”
一瞬間,柳遇只覺得一股寒意從後背升騰而起。他似乎抓住了什麼,可偏偏那一閃靈光猶如燃燒的煙花,只留給他短短一隙粲然。
“什麼意思?”
密不透風的帷幕撕開一道口子,秦一己無法繼續隱瞞,只得實言相告,“這就是末將要告訴殿下的秘密。每次與賀將軍銀貨兩訖後,總有一個神秘人借末將轉運軍械之機,以高出一成的價格將大部分軍械贖回轉移,去向不明。”
柳遇心頭疑雲密佈,交易的賀晉尚未找出,怎的又多出個神秘人?
若秦一所言為真,他便真正是以低價買走少量軍械,足以達成改進武器報效大燕朝廷的目的。
只是那個神秘人怎麼會知道他們交易的時間和地點,且每次都能準確出現而不被人察覺?
贖回的軍械又被他運往了何處?
柳遇略微垂下眼,清雋深邃的瞳眸染上了一層冰霜。寶雁村此行,薛知宜形跡可疑,應當與秦一的交易脫不了干係,不知衛安瀾能否審出些許線索呢?
他這邊的突破——抑或是謎團——會對她有所幫助嗎?
柳遇嘴角彎起一個幾不可見的笑容,復板起臉問道:“賀晉與後者是同一人嗎?”
“看身形不像,賀晉更高更瘦,一開口就是南都口音,而神秘人總是罩著寬大的斗篷,說話聲音難聽得緊,就像拿針刮鐵皮似的。”秦一語氣中的迷惘不似作假,他絞盡腦汁地回憶了一陣才接著道,“哦對了,他出現時總會帶上個圖案很複雜的木牌,末將與他對過才肯交貨。”
柳遇冷眼瞪著秦一,第一次覺得衛安瀾“惡名遠揚”也不失為一件利器,至少每個兇犯見到她都會想起巡按司中的酷烈刑罰,訊問起來能少走不少彎路。
火光搖曳,柳遇一揚手,阿執便立即送上平日裡方便攜帶的手札。柳遇取來一支火把,舉到秦一面前,毫不客氣地下令。
“畫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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