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遇看了一眼衛安瀾的神色,寬慰侯監工道:“放心, 殿下不會對別人透露, 你現在很安全。”
“是, 是。”侯監工連聲應著, “不瞞殿下和柳大人說, 我們這些採工掰著指頭數日子……總算盼到這一天了!”
衛安瀾折起手中的機關圖,語調中透著懾人的威嚴,“本宮素來記仇, 你們不是覺得本宮違逆神諭,這才導致礦洞坍塌的嗎?”
“殿下恕罪!”侯監工面色一白,額上冷汗直流,慌得跪地磕頭如搗蒜, “草民實在是有苦難言啊……將軍府把我等看管得極嚴,每次有外人來礦場,說什麼話做什麼事都是他們一句一句地吩咐,還會扣留我們的親人朋友當人質,但凡說錯一個字,他們就會……”
侯監工喉口哽咽,積年的屈辱和憤怒一齊湧上心頭,這位在礦場出了一輩子苦力的年近花甲的老人情難自禁地紅了眼眶。
衛安瀾定定地看著侯監工,對他這番話不置可否。
“殿下……”鄭三忽然弱弱地插嘴道,“侯工說的都是真的,我們普通採工每一兩個月還能回一次家,他們監工根本沒有這樣的機會。而且就在礦塌前一天,他兒子確實被參將帶走了,我親眼看見的……”
“豈有此理!”柳遇握拳怒道,“強迫開礦,要挾百姓,他眼裡還有王法嗎?”
柳遇在人前向來都是溫和有禮,乍然的憤怒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湖心,瞬間激起千層浪花。鄭三縮在被子裡的身體不由一抖,轉開臉不敢看他。
這人發起怒來怎麼比殿下還可怕……
衛安瀾面色稍緩,抬手命立秋扶起侯監工,侯監工抹著眼淚道:“殿下,這兩年死在礦上的採工太多了,累死的,被埋的,還有被他們活活打死的……我們都是賤民,家人都在他手裡,只能替他賣命。其實您那天殺了參將大家都特別高興,只是不好意思也不能說出口,以前朝廷來的人都不會踏足礦場半步的……”
“你們為朝廷出力,有功於社稷,理應得到嘉獎。”衛安瀾的聲音平靜卻有力,帶著無可置疑的堅決,“你放心,本宮定會給你們一個交代。”
侯監工再度下跪,嘶啞著泣道:“殿下若能救我們,我,我們一定給您立個長生牌位,祝禱您平平安安,長命百歲……”
走出醫所,衛安瀾心事重重地眺望著塌陷的礦山,雲霧繚繞,高大山體上的暗紅若隱若現,一片祥和寧靜的場景。南都表面富足繁榮堪比京城,不想區區一方礦場竟是隨意奪取人命的殘酷地獄,完全脫離了朝廷的掌控,這是何等荒唐!
左飛鉞此人決不能輕饒!
而在衛安瀾看不見的背後,柳遇正靜靜地凝視她筆直的背影,有些恍惚,亦有些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貪戀。
半晌,衛安瀾深吸一口氣,又長長地吐出,心神恢復了清明。一步一步來,總有達成目的的那一天,安瀾昭世,是她的理想,也是她的鞭策。
衛安瀾揚起機關圖,唇邊勾勒出一抹玩味的微笑,“本宮愚鈍,還請柳大人賜教?”
“不敢。”柳遇上前一步,微微俯身,在衛安瀾耳邊輕聲說了幾個字。
明出地上。
“《易經》晉卦曰:晉,進也,明出地上。在下看到‘明出’印文後便斗膽猜測,私章主人的名諱應與此字有關。”柳遇停頓了一下,覷著衛安瀾的眉眼幽幽嘆了口氣,“不過賀將軍早在一年前作古,而機關圖的墨跡很新,最多不超過一個月,在下應當是猜錯了……”
他當真猜錯了嗎?
溫熱的氣息呵在耳畔,衛安瀾心中悄然泛起漣漪,她轉過面龐,默然看入柳遇深邃的眼眸。天光耀目,他的神情依舊溫柔篤定,涼風吹得他的衣襟依依擺動,光亮與陰影亦隨之跳躍更迭,時而明,時而暗。
能這麼快解開字謎,看來只要他想,他能幫她的地方便還有很多。
不止於左飛鉞,甚至不止於山河血字譜……
這把刀太鋒利了,一時間,衛安瀾竟不知是驚是喜。
兩人之間的距離極近,柳遇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在被難言的緊張吞噬之前,他匆匆垂眼避開她飽含深意的凝視,“殿下,還有一件事——”
話音未落,柳遇倏地收口,直身合攏衣袖,規規矩矩地站到衛安瀾身後。遠處,兩個熟悉的身影正一前一後向他們走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