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遇餘光看過衛安瀾的臉色,方拾起案上的文書,平靜道:“令兄仙風道骨, 談吐不凡,在下曾有幸聆聽他的教誨。夜還長,王夫人才受過刑,不如坐下來——”
“不必!”
王菡猝然打斷柳遇虛偽的客套, 哪怕每走一步,腰背和雙腿都在承受著鑽心的疼痛,她依舊要端端正正地站在衛安瀾和柳遇面前。她為兄長而來,兄長的遺物在看著她,她不會服軟,更不會在真相大白前錯跪仇人。
“我王菡不是廢人,站兩個時辰死不了的,你說便是。”
柳遇也不勉強,他將王蓬的血書交到王菡手裡,正色道:“四年前,大燕碣州一夜遭屠,燕帝認定是涼人所為,派出東西兩路大軍進攻。大將軍兵臨城下,反被指開關獻城,這才一怒重創燕軍,以碣州大捷歸順大涼。然夫人可知,犯下此等殘忍罪行的既非大涼邊軍,亦非燕帝暗使,而是大將軍!”
“長風道長在火光中看清了大將軍的臉,他不惜舉刀自傷,希望大將軍看在夫人的面上放過丹霄觀眾人,取他性命即可。但大將軍早存反心,竟不顧道長苦苦哀求,殘忍殺害了觀中道士和全城百姓,只為給自己鋪路。”
是夜,血染碣州。王蓬自血泊中甦醒時,丹霄觀早已淪為煉獄。他撐著一口氣寫下事情的經過,將血書、寶印和三清鈴藏於銀杏樹下的機關中,守著一片屍山血海停止了呼吸。
王菡佈滿血絲的雙眼死死盯住血書,那上面一筆一劃雖不成型,卻仍可辨出王蓬的滿心憤恨和不甘。她難以想象兄長是如何跪求左飛鉞,如何流乾了血,絕望地等待一個幾乎不可能到來的昭雪之日。
當年的真相她當真無所察覺嗎?
不,與左飛鉞朝夕相處二十多年,她有預感的,只是她不敢細想。因此當看到驚蟄帶來的寶印時,王菡心中並無多少震驚,反而盡是空空蕩蕩的茫然和原來如此的釋然。
也正因為早有懷疑,她才會跟隨驚蟄來見衛安瀾。
王菡用力攥緊血書,如同握住最後的堅守,顫聲問道:“我兄長現在何處?”
“已入土為安。”柳遇語帶悲憫地回答,“在下返回碣州時,丹霄觀因在方外無人照管,觀中屍身衣物多已腐壞。在下在銀杏樹旁發現了一具左手食指有殘疾的屍體,其身形和道長極為相似,便將他的遺骨埋在了樹下。”
柳遇此話一齣,王菡喉中終於擠出一絲隱忍的嗚咽,積蓄許久的眼淚應聲落下。
王蓬出家那年,她曾偷偷去看他,二人在觀裡共同種下一棵銀杏樹。不想這棵樹才剛長成,便成了他骨化形銷之所。
與爾俱成淪沒世,艱難終日各東西①。
他留給她的最後一句話,筆筆泣血,字字剜心。
時光倒回,久遠卻清晰的往事來得猝不及防。兒時,王菡極其喜歡擺弄墨硯,王蓬從不覺得她性子古怪,也不認同女子只能學習女紅,便親自教導王菡識字讀書。八歲時,王菡傳遍京城的才女之名也是因王蓬瞞著父親把她的詩作交給先生,先生連連驚歎而得。
後來,王菡到了議婚的年紀,對儀表堂堂的左飛鉞一見鍾情。早已不問紅塵瑣事的王蓬罕見地向家中寄來書信,言明左飛鉞品行不佳絕非良配,可無奈王菡堅持,王蓬只好作罷。王菡出嫁那日,他特地送了她一張平安符,盼她未來安康順遂。
無論他們相隔多遠,他始終是她敬愛的兄長,是她生命裡最溫暖最純粹的光。
而現在,掐滅這道光的兇手竟是她不顧一切也要追隨的,愛了一輩子的夫君!
為了照顧左飛鉞的生活,她主持家事,不辭辛勞;為了搜刮更多利益,她跟著他叛國,害人,地位越來越高,膽子也越來越大,卻不想最終落得個兒女俱喪,聲名盡毀的結局,更因為自己的愚蠢,害死了兄長。
也許她這一生都是一場笑話。
滿腔恨意難以描摹,王菡全身止不住地顫抖,一個念頭在她腦海中愈發清晰——
報仇。
哪怕與最鄙夷的人合作,哪怕因此身首異處,她也要為兄長報仇。
王菡腳下晃了晃,眼中的嘲諷之色灼灼逼人,“長公主,柳遇,你們既然能解兄長的機關,說明這一次神明偏向了你們。咱們開啟天窗說亮話吧,既然要利用我對付左飛鉞,你們想得到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