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她才淡淡地轉開臉,“早去早回。”
柳遇拱手一揖,從容折身離開。薛知宜察覺出衛安瀾心中不悅,忙小心地湊在她耳邊道:“阿冉小姐,奴家還是怕被他發現……”
她口中的“他”指的自然是左飛鉞,衛安瀾勾唇輕笑,眼角眉梢重新染上明媚的顏色,“不必擔憂,他若真監視我的府邸,就會知道今日我帶你們去視察礦場了。”
日頭正盛,朗照著這方溫馨熱鬧的村落。衛安瀾選了兩間上房,趁薛知宜收拾行囊床鋪時,她推開窗,對著面前的虛空低聲道:
“驚蟄,去盯一個人。”
與此同時,柳遇走進了一家醫館。這間醫館是阿執率人開設,裡裡外外都是柳遇舊日的心腹,十分安全。那日黃昏在客棧中與柳遇分別後,阿執便在此等候指令,不想今日竟等到了柳遇本人。阿執忙將他請至後堂,叫來了幾個管事。
眾人齊齊跪地,恭敬拜道:“參見公子。”
“不必多禮,諸位經營醫館,網羅訊息,甚是辛苦。”柳遇解開面罩,抬手示意阿執等人平身,復沉聲問道,“秦一將軍來了嗎?”
方才保護衛安瀾時,柳遇對秦一比了手勢,若他有心可在醫館相見。
阿執點了一點頭,“來了,屬下請他先在密室稍候。”
柳遇眸中精光驀地一閃,話至嘴邊又堪堪收住。他對堂中懷著殷切目光看著自己的手下略施一禮,聲音恢復了四年前的清冷威嚴,“諸位為長琴九死一生,隱姓埋名,如此大恩大德長琴一併謝過。”
醫館中人都是大燕舊人,哪敢受他的禮,忙誠惶誠恐地再次跪下,連道“不敢”。柳遇微微一笑道:“諸位且去忙吧,我還有些話要和阿執說。”
眾人答應著退出房間,柳遇與阿執對坐桌前,一邊飲茶一邊聽他彙報近來各處的動向。
“以前從沒聽你說過秦一來寶雁村。”柳遇面無表情地盯著地上流轉的夕陽,語中透出一抹不易察覺的冷意。
阿執沉吟片刻後方道:“他的手下偶爾會來醫館,但屬下確實不曾見過秦將軍本人,興許只是巧合?”
“無妨,一會我去見他。”柳遇勝券在握地勾了勾唇,“我與公主此行怕會充滿波折,無論如何你們都不要出手,我自有辦法應付。”
阿執小心地瞥了柳遇一眼,欲言又止。柳遇早就看穿了他的心思,手指點著桌面,平靜道:“有話就說。”
“其實那日在公主府門口,屬下見到公子了……”阿執有些心虛地低下頭,“屬下有一事不明,公子有那麼好的機會,為何不殺她?”
柳遇心口突的一跳,阿執看到他抱著衛安瀾回府了?
礦山坍塌的場景重現眼前,柳遇似乎又看到了衛安瀾失望的眼神,感受到她冰涼的額頭和撲在他頸邊的熱氣,還有那隱在溼淋淋衣裙下的起伏……
一種絕對不該出現的思緒衝蕩著柳遇的身體,手中的茶杯被他捏得“喀嚓”直響,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忘掉那條幻夢般縈繞不休的身影。
柳遇抬起頭,目光轉向窗外,“阿執,你見過馴鷹嗎?”
阿執一怔,只聽柳遇不緊不慢地道:“馴服猛禽不是靠力量,而要花時間去熬鷹,用利誘磨去它的野性,讓它認我為主,為我所用。”
“馴服……”阿執遲疑著喃喃道。
“衛安瀾是個強大又有手腕的女子,她能掀起的風浪遠超你我的想象。我不殺她不是因為我忘記了仇恨,而是現在還不是時候,我需要藉助她的力量成事。”柳遇兩手不經意地握緊,嗓音冷硬喑啞,“她,對東宮落井下石的臣子,還有不念半點父子之情的那個人,我通通不會放過,生死不論。”
柳遇凌厲的眸光隱有波動,反覆回想當年的慘劇已然穩不住他的心,他必須親口說出這些話,堅定自己復仇的信念。一個被君臣拋棄的廢太子合該狠辣無情,合該如逗弄獵物一般,將萬事萬物的牽線皆控於股掌之間。
“況且,你不覺得從征服女人的心開始染指她的權力,是一條很有趣的捷徑嗎?”
他被仇恨壓得無法喘息,僅次於此的折磨大約只剩下為情所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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