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遇黯然低下眼睫,任銀色面具遮住了複雜的表情,嘴角浮上一抹難以名狀的苦澀,“抱歉,是我考慮不周。”
指尖似被火焰燒到了一般從錦盒上彈開,柳遇的反應讓衛安瀾莫名地感到心虛。雖說草原兒女不比中原人那樣含蓄羞澀,但這樣辜負一個人的好意似乎也不太禮貌。
仗著自己長公主的身份,衛安瀾無聲地轉開頭,並不回應柳遇的話,只當沒注意到他低落的情緒。停在半空的手不知該放在何處,衛安瀾頓了頓,轉而端起了桌上的那碗藥。
苦澀的藥味瀰漫在書房中,柳遇的眼尾不由得抽動了一下,他用很平常的口吻道:“殿下這藥好像比尋常的藥更苦一些,是治療劍傷的嗎?”
衛安瀾笑了笑,“我自小便有心疾,皇兄命人尋跡天下才找到這副藥方,我喝著的確能舒服一點。”
柳遇卻不以為然。按理說衛安瀾服用黃中散多年,心症早該有所緩解,然而他數次握她的手時都趁機搭過脈,她的脈象時有短絀,並不安穩。難道此方不合她的體質?
不過,柳遇暫時還不打算把黃中散的異常告訴衛安瀾,只需保證她接觸不到虞美人即可。衛安瀾和驚蟄小滿等人都十分敏銳,一旦他表現出對黃中散的瞭解,他們必會察覺他的真實身份。
越是靠近,越是熟悉,他越應該謹慎行事。
衛安瀾服過藥,又微微皺眉看向柳遇,語帶責備,“小滿說你傷到了骨頭,為何不安心靜養,還要出去見人?”
柳遇端詳著衛安瀾的神情,一向溫和的面容上忽地露出一絲狡黠的笑意,“殿下難道不需要了解碣州那邊的情況嗎?”
衛安瀾自然是要了解的,只可惜她能力有限,難以深入大燕及時探查。
柳遇簡單講述了碣州換將和秦一身死的內情,衛安瀾沒有追問他的訊息來源,反正即便她問了,柳遇也會搪塞過去。
只是並非所有問題都能逃避,有些事情可以拖延,但終究需要面對。
衛安瀾深吸一口氣,淡淡地轉了話題,“柳遇,按照之前的約定,你我合作只到左飛鉞伏法為止。我承認當初留下你是不想讓你干擾我的計劃,此番你幫了我許多,我沒有理由再把你困在公主府裡了。”
柳遇雙手收握成拳,薄唇微抿,安靜地等待衛安瀾的下文。
“雖然皇兄會下旨意,但若我想舉薦,他也不會有異議。你熟知南都的情況,頗受百姓讚譽,郭澄明更對你推崇備至,我許你南都刺史,如何?”
她要讓他走?
哪怕早已知曉衛安瀾的意思,可當真正聽到這些話時,柳遇還是心下一緊,本就尚未痊癒的筋骨又隱隱作痛起來。
山河血字譜未破,密信真相未明,他怎麼能離開她?
曾經他一心想將她拖入深淵,可現如今,連他自己都不想再沉溺於黑暗了。盤桓在眼前四年之久的陰翳,竟也融化了許多,讓人既緊張又期待。
只有浮上水面,重返人間,才有機會與她同行。
他不會走,也不允許她趕他走。
“我跟你回京。”
柳遇溫聲接過衛安瀾的話,他強忍疼痛屈膝點地,近乎虔誠地仰視著她,“殿下,你如約殺了左飛鉞,但我的承諾還未兌現。那件事……你現在可以不信我,但我還是那句話——我的一切都屬於殿下,前路艱險,願為殿下排憂解難。”
聽著柳遇篤定的許諾,不知怎的,衛安瀾的眼眶竟有些溼潤。
“你……”她無奈地嘆了口氣,強行忍住眼淚,不讓柳遇窺見自己片刻的動容,“柳遇,京城不比南都,你不明白我回京要面對的是什麼,你也沒有立場待在我身邊。”
柳遇微笑搖頭,他輕輕握住衛安瀾的指尖,向自己這邊拉了拉,“是,我不明白。可是殿下,我是你的面首啊,面首不就應該時時刻刻守護殿下嗎?”
溫暖的燭火綻開璀璨光華,映在衛安瀾低垂的面容上,也映在柳遇震盪的胸臆中。他收攏五指,傾身靠近,低迴的嗓音帶著安撫,又滿含引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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