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柔的嗓音與飄動的髮絲一起熨平了衛安瀾的焦躁,她放下手,神情嚴肅地轉向莊念兒,“莊將軍,你我相識多年,本宮也不繞彎子。你私離軍營,令眾軍士惶惶不安,是否該給本宮一個解釋?”
莊念兒聞言頓時愕然,“怎麼,老趙沒收到我的信?”
見衛安瀾不答,莊念兒不覺皺起眉,“我在神廟收到訊息,阿弟莊有嗣失蹤,於是匆忙趕回,派人給老趙送了信,看來是那人沒送到。”
毫無疑問,莊念兒被調虎離山,引發軍中動盪也是對方計劃的一環。
聽聞前幾日軍中有人煽動生亂,莊念兒的臉色愈發難看,“我會盡快告訴老趙穩定軍心,只是……找不到莊有嗣,我暫時無法離開,還請殿下理解。”
畢竟血濃於水,衛安瀾點了點頭,“本宮竟不知你是尺口村人。”
以前,衛安瀾只知道莊念兒有個小十歲的弟弟,從未聽她提起過其他家人。衛安瀾還以為是父母把她扔到軍中不聞不問,以至莊念兒心生怨懟,如今看來,連姐弟倆的名字都格外諷刺。
念兒,有嗣。
她的父母一心想要兒子傳續香火,而她卻是女兒,是他們的累贅,她存在的唯一意義便是許願下一個孩子是男孩。她在軍營飽受欺凌的那些年,他們也根本不在意,若非她自己爭氣,這世上便沒有大涼梧州大將軍、宣平侯莊念兒了。
莊念兒強笑一聲,笑意卻不達眼底,“有孟大人跟隨,想必殿下已經聽說了村裡的荒唐事。這樣的故鄉……不提也罷。”
往事不堪回首,衛安瀾無意觸及莊念兒的私隱。她拿出軍士在城中神廟找到的玉韘,交還給莊念兒,“孟尋幽說你們嘗試過以報喪的名義進村,卻都未能成行,這次你回來沒有受人阻攔嗎?”
“我畢竟是從這裡走出去的,許是之前以梧州軍的名義前來,軍中那些大老粗一看就讓人心生警惕吧。”莊念兒微皺了皺眉,覺得衛安瀾真正關心的似乎並不是這些,忙問道,“殿下此言何意?”
一直沉默著聽二人說話的柳遇忽地開口道:“殿下的意思是——莊將軍,還有我們,都是有人故意放進來的。”
尺口村常年與外界隔絕,不服任何一國統治,除了港口那幾個放哨的稚子,自有一套成熟的警戒體系。在這樣一張鐵網下,莊念兒和衛安瀾等人居然輕而易舉地進了村,這根本不合常理。
莊念兒很快想明白了其中關竅,“殿下懷疑朱榮?”
“是,他在看到易康屍體之前就知道他死了。所以接下來,我希望莊將軍助我一臂之力。”見莊念兒應下,衛安瀾又想起一事,“對了,那個沙先生什麼來頭,為何連朱榮在她面前都像老鼠見了貓似的?”
莊念兒抿唇搖頭,“我已許多年沒回來過了,與她並不熟識,只聽說她能聆聽白羲神的旨意,在村中極有威望。”
衛安瀾緩慢地捻動手串,隨口諷刺道:“身為女子,能被尺口村村民尊稱一聲‘先生’,她的確有威望。”
沙先生臉上有燒傷,左手小指殘缺,她要比旁人多付出多少努力才能走到今天?饒是衛安瀾對白羲神厭惡至極,也不禁對沙先生心生敬意。
莊念兒漠然望向遠方,背在身後的手不自覺地收緊,“朱榮與沙先生向來不和。朱榮每每曲解白羲神的旨意,闖進入家搶遭受神罰的屍體,沙先生都會盡量趕來解圍,讓死者入土為安。”
思及方才易康家的情形,衛安瀾動作一頓,“那朱榮會如何處理屍體?”
莊念兒闊面寬肩,多年的軍中訓練讓她比尋常女子更加英武。莊念兒目光劃過雙唇微抿的衛安瀾,劃過默默伴她左右的柳遇,語調冷得幾乎能凍住周圍的一切。
“剁碎了丟進海里,向白羲神謝罪。”
狂風捲起地上的沙土,正在打掃庭院的孟尋幽不由打了個冷戰。藉著辦喪和慰問家眷的由頭,一行人住進了易家空置許久的老宅,恰好那裡靠近莊念兒的住處,方便大家彼此照應。
孟尋幽本想親自幫衛安瀾收拾房間,甫一推開門,一隻光潔的手從陰影處的黑斗篷裡伸了出來,驀地捉住了他的手腕。孟尋幽踉蹌著抵在門上,三魂七魄都丟了一半。
“被人橫刀奪愛,孟大人不甘心吧?”
孟尋幽看不清對方的臉,只能感受到冰涼的觸感宛如滑膩的毒蛇,悄然鑽入身體。孟尋幽雙唇發顫,強撐著問道:“什麼人?”
“孟大人對長公主痴心一片,難道能容忍柳遇這等奸佞小人一直跟著她?”那人自顧自地言道,聲音似從遠方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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