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安瀾閉目深深呼吸著海風,強壓下心頭的不安,轉身去幫自己的手下打水,分發給海邊修堤的梧州軍將士。陽光曬得皮膚隱約發癢,衛安瀾渾不在意,只重複著相同的動作,暫時將一切雜念拋諸腦後。
不多時,一隻修長白淨的手按在了衛安瀾的手腕上。熟悉的溫度沁入皮膚,分明只是再平常不過的接觸,衛安瀾卻恍惚覺得有片羽毛正自天際墜落,輕撓自己的心。
無需抬頭,她就知道是柳遇來了。
“有那麼多人在,你怎麼還親自幹活呢?”
溫柔低啞的嗓音裡帶著些許無奈,衛安瀾唇角不自覺地上揚了幾分,她將水瓢遞給身後的手下,笑吟吟地直起身。
“實在抱歉,讓你們辛苦一趟。”
柳遇面上掛著一如既往的笑容,雖然身上的傷口一動就疼,但只要衛安瀾需要他,還允許他隨行左右,他根本不在乎傷痛。
他發過誓,要為她排憂解難。
另一邊,易六娘突然被小滿傳喚,心下始終惴惴不安。能令莊念兒言聽計從,衛安瀾一定不是普通人,這一點易六娘早就看得分明。她緊緊牽著阿錦的手,生怕自己做錯了什麼牽連到他。
見易六娘如此惶恐,衛安瀾寬慰道:“夫人不必驚慌,是我有些疑問要請夫人解惑。”
易六娘連連應是,把阿錦又往懷中帶了帶,只聽衛安瀾笑問道:“青萍昨天傍晚去過夫人家?”
柳遇眉間一跳,不著痕跡地看了衛安瀾一眼。她為何會關心青萍的去向?
難道她在懷疑青萍?
易六娘確定地點點頭,“是,阿錦病著,不愛吃東西。青萍姑娘來給阿錦送藥,順便還帶了幾塊糖,阿錦喜歡得緊呢。”
阿錦抱著易六孃的手臂,低聲道:“青萍姐姐對我特別好,就像姑姑一樣……”
如此說來,海嘯發生前青萍的確在易六孃家。衛安瀾不置可否,直接轉入正題,細細問起了東海神使的事。
“小姐也聽說過東海神使?”易六娘震驚地瞪大雙眼,“東海神使是白羲神派來保護我們村子的使者,海邊的堤壩是他們四年前修建的。有了堤壩,我們這些不常出海的人也安心多了呢。”
四年前是尹盛二年,彼時乙未之戰尚未結束,衛安瀾此前從未關注過尺口村,也想不出更多有用的資訊。
“夫人這般確定,難道有人親眼見過東海神使一夜建成了堤壩嗎?”衛安瀾一指身後的海面,“海岸線綿延數里,他們有多少人手,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搬來這麼多石頭而不被人發覺?夫人不覺得奇怪嗎?”
“這……”易六娘面露難色,“其實……我們最早都是聽朱村正說的,白羲神為保佑村民建起了堤壩。我與沙先生私下談論起來,或許是朱村正不喜歡沙先生,才虛構出了東海神使。這些年一傳十十傳百,大家都相信東海神使比沙先生更接近白羲神,能更準確地聆聽神諭。”
這個解釋倒有幾分合理。朱榮掌握著尺口村的佈防,且與沙先生不睦,的確有可能促成此事,削弱沙先生的權威。
不論朱榮是善是惡,能想到用神明打壓神明的方法,他也算是個聰明人。
衛安瀾剛要張口,忽聽阿錦怯怯地自言自語道:“有東海神使,阿兄見過的……”
易康有兩個兒子,長子只比阿錦年長四歲,小小年紀就出海打漁養家,回來的次數並不多。衛安瀾走上前,彎腰撫摸阿錦的頭,溫和地笑道:“阿錦,你阿兄真的見過東海神使?”
阿錦小心地偷看了易六孃的臉色,遲疑片刻才回答:“是阿兄晚上偷偷跑出去看到的。他說他不認識那些人,但他們都穿著白衣服,互相不說話,只像仙人一樣在海上飛來飛去的……”
白衣。
這是阿錦第二次提到穿白衣的人,衛安瀾心念微動,握在掌中的手串也隨之一抖,“是不是很像你那天見到的二姑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