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台殺【完結】》第108頁 阿錦眼中似有興奮的亮光閃過(2)

作者:觀梧·8天前

那雙如詩如畫的眉眼,那身世間丹青聖手都無法描繪的氣度,越過屍山血海,家仇國恨,映入她眼底的那一刻,令衛安瀾的心口難以抑制地顫悸起來。

她看著他,如同在看一塊碎裂又拼合的美玉,一場偷來的似近還遠的夢,說不清是惋惜還是慶幸。

良久,衛安瀾方強行轉開臉,囑咐小滿先送易六娘和阿錦回去。左右孟尋幽和立秋一時半刻也算不出結果,衛安瀾便請莊念兒帶她去看看朱榮和沙先生的家。

二人的住處都遠離村口,並未被海嘯波及。莊念兒引衛安瀾和柳遇來到沙先生家時,院子裡處處充滿了日常生活的痕跡。陳舊的木門虛虛掩著,水桶裡的水尚未用完,彷彿沙先生只是短暫離開,隨時都會回來。

衛安瀾指尖拂過燭臺上凝固的蠟油,疑惑道:“民間多用黃蠟,怎麼,沙先生不愛用嗎?”

莊念兒顯然也注意到了還剩一半的白蠟燭,她呆立在原地,身形有幾分僵硬,“大涼尚白,許是沙先生真心敬畏白羲神,習慣了用白色吧。”

“有道理,她平日裡也穿著白袍。”

衛安瀾不以為意地一笑。趁莊念兒和柳遇轉身時,她手指迅速捻動,刮下了一塊未燒完的蠟燭,反手握入掌中。

眾人仔細檢視一番,並無其他所獲,便動身去了朱榮家。寬敞的院中空無一人,連他兒子也不知所蹤,莊念兒無奈地搖了搖頭,“那孩子被朱榮教得憊懶之極,現下不知又去哪撒野了。”

衛安瀾隔著窗戶向內一望,見屋內和庭院一樣整潔,無不嘲諷地勾唇笑道:“朱榮還自己收拾屋子呢,真是令我刮目相看。”

“殿下莫開玩笑了,相信朱榮父子會自己生火,還不如相信太陽從西邊升起呢。”莊念兒冷哼一聲,毫不掩飾自己對朱榮的厭惡,“村裡人說他有過好幾個女人,都因為生不出兒子被他打死,棄屍大海了,依我看朱榮死於海嘯就是他的報應。”

一個從不灑掃庭除的人,竟在“意外”被海浪捲走前把住處打掃得乾乾淨淨,衛安瀾側頭看了看柳遇,“有些反常,不是嗎?”

柳遇略一挑眉,徑直走到窗邊,拈起一些細碎的粉末遞到衛安瀾面前。在日光不同角度的照射下,粉末在他指尖閃耀著五彩斑斕的光澤,瑩潤如珍珠。

“這是珧珠貝,通常生長在深海。”莊念兒簡略地介紹道,“珧珠十年長成一顆,而一枚珧珠貝的壽命最多不超過十二年。珧珠貝死亡後,採珠人便把貝殼磨成粉末,塗抹在門窗外,用以驅鬼辟邪,祈求新福。兩三日之後,珠光就會消失,表明冤魂再也無法近身。”

珧珠貝的珠光維持不了太久,如此說來,這些貝殼應當是朱榮近幾日收集的。只是從莊念兒接管尺口村開始,誰有本事逃脫他們佈下的天羅地網呢?

衛安瀾心下已然有了猜測,柳遇則取出手帕,仔細包好指尖上絢麗如虹的貝殼粉末,隨口問道:“朱榮也會怕冤魂嗎?”

他在外一向性情溫和,甚少言語刻薄他人。不過朱榮的為人和所作所為實在令人不齒,怕是窮盡東海所有珧珠貝,都無法抵消他的罪惡。

只不過以朱榮囂張跋扈的作風,豈會真把女子當人看待?恐怕他是把全部希望都寄託在珧珠貝的傳說中,求白羲神多賜他幾個兒子,光耀朱家門楣吧。

“連孫叔那種老匹夫都能平安活到老,朱榮怎麼會怕冤魂呢。”莊念兒嗽了幾聲,抱臂冷笑道,“我記得在我投軍之前,孫叔最喜歡幫別人家處置不想養活的女嬰,或丟進守英塔,或帶其出海……中熹九年八月六日,我妹妹消失那天,他也來過我們家,和我爹私下談了許久才離開。”

說起往事,莊念兒眼中不禁迸發出難以遏制的憤恨與自責。雖然父母愚蠢自私又狠毒,她依舊有理由懷疑是孫叔幫她近乎瘋狂的父親下定了決心,讓她妹妹的生命永遠停留在了五歲那年。

她沒有墳墓,沒有遺物,風一吹就散了,只剩下一個無人記得的乾癟的名字,被莊念兒刻在了隨身玉韘的內側。

莊念兒不自覺地捏緊玉韘,試圖抓住姐妹間最後一點殘存的記憶。她每次在戰場浴血殺敵,每次接受朝廷的恩賞,都會帶著妹妹一起,讓她共享她的榮光和驕傲。

偶爾,莊念兒也會慶幸,幸好妹妹已經不在人世了。否則以她的烈火脾氣和尺口村的“傳統”,她未來的路只會更加坎坷。

尺口村遍地都是孫叔和朱榮,彷彿凌虐女人就是他們人生中最大的成就。電光石火的一瞬間,衛安瀾和柳遇皆格外認同莊念兒的話,若那些被扼殺的女嬰在天有靈,就該屠滅整個尺口村。

這群不配為人的畜生,不救也罷。

衛安瀾默然嘆息,握住莊念兒的手,鄭重道:“等處理完災情,我一定幫尺口村所有枉死之人出了這口惡氣。不止為令妹,更為尺口村今後再無令妹的悲劇,每一個女孩都理應得到父母的疼愛,都配得上光輝燦爛的未來。”

莊念兒的眼圈一下子紅了,她哽咽著點點頭,“多謝殿下。我莊念兒在此立誓,一生為殿下鞍前馬後,萬死不辭。”

“好了,你我之間不必這麼生分。”衛安瀾溫聲寬慰道,“你今天一直在咳嗽,千萬要注意休息,不許過於勞累。你若是病倒了,我可管不住你手下的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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