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王剛要張口, 他的近身侍從匆匆進門,對著襄王耳語了幾句。襄王目色一厲, 反手收起長簫, 懶洋洋地抱臂笑道:“真是抱歉, 本王有點急事, 就不陪二位了。左右本王的話帶到了, 這趟也算沒有白來。”
衛安瀾快速撥了一下手串,鄭雲岫則優雅地放下茶盞,含笑起身相送。
襄王恢復了往常的做派, 好像此前的隱忍和悲痛只是旁人的錯覺。他一搖一擺地挪到門口,驀地回頭打趣道:“王妃敢在鑑州的雪山下辦及笄禮,本王這弱不禁風的身子骨,昨夜可是差點為了你們凍死在大涼啊……”
衛安瀾隨口回道:“放心, 襄王若是死了,本宮親自主持你的喪儀。”
襄王一聽,不禁哈哈大笑,他一邊下樓一邊誇張地揮手道:“成交!好歹朋友一場,讓你皇兄多出點明器吧!”
望著襄王腳底抹油的背影,衛安瀾的容色隨之冷淡下來。襄王明顯話未說完,是什麼重要的事能令他這樣不明不白地離開?
想著襄王的話,衛安瀾伸手扶上樓梯,小指微動,角落裡一抹暗影立即尾隨襄王而去。
鄭雲岫攏起斗篷走上前,放輕聲音道:“公主是要回驛館嗎?我們所住之處離您不遠,馬車去送太子了,雲岫可否與您同行?”
方才襄王有意冷落鄭雲岫,對她——抑或是她背後的長晏和大燕相當有敵意,衛安瀾都看在眼裡。不過鄭雲岫並不覺得窘迫,全程安靜地坐在一旁聽他們對話,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這番心性很是難得,衛安瀾對柳遇這位曾經名義上的“妻子”十分感興趣。她無視了柳遇古怪的神情,溫和笑道:“本宮樂意至極。”
大雪徹夜未停,整個鑑州都罩上了一片素白,頗有幾分蕭瑟氣息。衛安瀾和鄭雲岫並肩走向馬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柳遇遠遠跟在二人身後,收斂心神踩著衛安瀾的腳印,一步步穿過風雪。
一聽到她的聲音,一想到她嫁給了長晏,柳遇心裡便堵得難受。
可他有什麼資格難受呢?
孟尋幽好歹與衛安瀾年少相識,又相伴相攜了那麼久,衛安瀾為他受傷而難過理所應當。
鄭雲岫是他什麼人?
他不喜歡鄭雲岫,只因她曾註定是自己的太子妃,他對她的感情才與旁人不同。如今,就算他能理解鄭雲岫的身不由已,理解長晏的袖手旁觀,真正看到他們站在面前時,他依舊無法釋懷。
柳遇停下腳步,轉身望著地上逐漸被風淹沒的一深一淺兩串腳印,恍惚有一道模糊的影子站在茫茫人海里,哪怕他窮盡目光也無法再次觸碰。
罷了。
恨有什麼用呢?每個人終究都有自己的路。長琴早已經不在了,而柳遇會循著衛安瀾的足跡,與她步調一致,義無反顧地走下去。
侍衛趕了馬車過來,柳遇低頭扯過韁繩想要駕車,忽聽鄭雲岫提議道:“公主,天寒雪大,不如請這位大人也上車吧?”
柳遇心中一驚,下意識抬眼看向衛安瀾,衛安瀾臉上掛著一如既往的笑容,眼中沒有任何波瀾。
“既然太子妃開口了,逢時,上來吧。”
柳遇原本還想拒絕,可一對上衛安瀾藏在笑意後面的涼意,他不敢再耽擱,連忙答應著上了馬車,緊挨著衛安瀾坐下。
車行轆轆,天光透過車窗照亮鄭雲岫姣好的面容,愈發襯得她氣質清冷出塵。衛安瀾坐在對面,沉靜若水的臉上卻是晦暗難明。
自鄭雲岫現身,柳遇便感覺到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難道她認出他來了?
換作平時,柳遇尚能應付自如,可今天不知怎的,他就是無法平復內心的緊張。鄭雲岫每一次看向他,都如同千萬只蟲蟻在啃噬他的經絡。
是忍不住的痛,更是抓不到的癢。
馬車裡的火爐燒得正旺,將柳遇肩頭細碎的雪花融化成水滴。柳遇抿住嘴唇,垂眼盯著併攏的膝頭,不自覺地朝衛安瀾身邊挪動了幾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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