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安瀾坐在陸桓對面,支著手臂一下一下捻動串珠,“皇兄只說不讓我為您求情,作為晚輩,來探望一下舅父總不算抗旨吧?”
陸桓讚賞地“嗯”了一聲,笑眯眯地捻鬚道:“阿冉,你不必為老夫鳴不平。幾十年了,老夫把你們兩個撫養成人便對得起先帝和先皇后的囑託,早就想辭官歸隱了。如今這等清閒,老夫求之不得。”
衛安瀾點頭一笑,“舅父看得開便好。您且先將就著,來日朝中諸事少不得要勞煩您呢。”
陸桓大笑著擺擺手,“朝事重要,修史也不是小事。尤其是國難之前,先帝兄弟及諸子史料散佚,老夫這把年紀若不挺身而出,還有誰能為他們正名呢?老夫只擔心此番連累你,陛下沒有再為難你吧?”
昨夜柳遇一語道破的真相湧上心頭,衛重離的確沒有為難她,可衛安瀾實在弄不清他究竟想讓自己做什麼,只好抿唇沉默。
陸桓看了一眼柳遇的神色,嘆了口氣道:“都是骨肉親人,何必呢。可惜老夫沒有親眼見過察納太子的臉,若察納太子還活著,定不會讓唯一的侄女受這樣的委屈。”
衛安瀾揮開低落的情緒,重新抬起頭,“舅父瞭解察納太子?”
燭火搖動,在陸桓滄桑的面孔上映出明明暗暗的光影。
半晌,陸桓端起手邊的蜜酒一飲而盡,“老夫畢竟年輕時就在朝堂裡摸爬滾打,也經歷過兄弟鬩牆,對先帝和察納太子的恩怨的確有所耳聞。”
衛安瀾點了點頭,“舅父是否還記得,鑑州那個名叫金珂的神使服毒自盡前,曾提起過察納太子?我對大伯父的生平很感興趣,但少微驚蟄他們實在無法提供什麼有用的資訊,還請舅父賜教。”
陸桓眯眼望向窗外的雪影,目光變得悠遠起來,似是穿越蒼茫大海與遙遠光陰,翻開了史書的某一頁。
“陳年往事了……最初察納太子因悖逆神明慘遭砍傷廢黜,陸家與先帝結親,老夫自然知道先帝深以察納太子為恨。他不光銷燬了宮中檔案,還派手下散佈謠言,極力抹黑察納太子,說他戕害兄弟,圖謀造反,早為白羲神所不容。”
皇室爭鬥自古就殘酷如斯,遠如先帝和察納太子,近如燕帝和柳遇,從未變過。衛安瀾是先帝的女兒,享受著奪嫡成功後的資源和榮耀,她沒有資格評價他的所作所為。
“所以……父皇想方設法抹除史書記載,堵悠悠眾口,是因為察納的確是個合格的太子?”
“應當說察納太子是他們兄弟裡最出色的一位。”
陸桓轉過臉,語氣格外篤定,“數百年前,先祖定國號為‘涼’,意為‘白羲神的光輝’。察納做太子時,朝政清明,百姓安居,真真正正做到了將白羲神的光輝灑遍全境。依老夫之見,若察納太子成功登基,當年的國難興許根本不會發生。”
衛安瀾下意識握緊雙手。衛重離和驚蟄等人不會提及先帝的缺點,臣民們更是早就忘記了先帝的存在,這還是她第一次從旁人口中聽到了不一樣的父皇。
“察納太子雖死,明爭暗鬥卻從未停止。老夫輔佐先帝,眼睜睜看著他和其他兄弟們鬥了半輩子,哪怕登上皇位也是戰戰兢兢,日夜難安。”
說到這,陸桓不免苦笑一聲,“先帝登基後聽信讒言,疏遠老夫,另立宰相。老夫不得已稱病避世,誰能料到那賊人早就暗通燕帝,挑撥先帝兄弟的關係,這才招致了滅頂之災。”
“國難當頭,先帝悔之晚矣。為保留衛氏血脈,他留下了你那年僅六歲的小皇兄,命老夫把你和八歲的陛下送出了宮。”
在陸桓的講述下,一段塵封的往事拂去了蒙塵。汩汩的血流在胸口湧動,衛安瀾艱難頷首,“阿斐,我記得他的乳名,是太陽照耀草原的意思。”
“是,但當時的大涼已無力迴天,誰都無法阻止大涼亡國了。”陸桓見衛安瀾神情複雜,忙強笑著安慰道,“阿冉,都是過去的事了。察納太子也好,先帝也罷,他們看到你和陛下重新打下江山,心中必定欣慰。雖說陛下並非先皇后所生,當年也沒來得及入皇族譜牒,只要他待你好,便不算辱沒了衛氏。”
沉吟片刻,衛安瀾深吸一口氣道:“舅父,我還是那個問題,您覺得察納太子還活著嗎?如果他活著,他會認為我和皇兄一脈正統,沒有辱沒衛氏嗎?”
“阿冉這麼明事理,怎麼問這種毫無意義的問題呢?”陸桓眸光閃動,“老夫還是那句話,察納太子再好也已經不在了,此事到此為止。”
衛安瀾低頭端起茶杯,心事重重地盯著杯中波動的倒影,只聽陸桓繼續道:“老夫一把年紀,早就看慣了世事此起彼落,莫說先帝和察納太子,就連大涼和大燕國祚坎坷也是一樣。逢時,你說對不對?”
原本安靜站在衛安瀾身後,和青萍一起聽陸桓講述前朝往事的柳遇猛地回神,他鎮定自若地望向陸桓,想探出他突兀轉移話題的深意。然而,陸桓彎彎的笑眼仍是一如既往的平和,彷彿只是隨口一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