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叉嶺的土地廟，藏在嶺東一棵老槐樹的根部。
說是廟，其實不過是個三尺來高的石龕，青磚己經風化得起了碎屑，供桌缺了一條腿，用石塊墊著。龕裡頭供著個巴掌大的泥塑像，彩漆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撲撲的泥土，香火冷清得連蜘蛛都懶得結網，只在角落裡掛著幾縷灰濛濛的破網。
此刻，土地公公正縮在石龕裡，抱著膝蓋瑟瑟發抖。
他的身形不過一尺來高，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袍，頭上戴著一頂歪歪斜斜的方巾，面容枯瘦，下巴上幾根稀疏的鬍鬚隨著顫抖微微晃動。整個人縮在石龕角落裡，活像一隻受了驚的老鼠。
“完了完了完了……”他翻來覆去地念叨著，聲音又尖又細，帶著哭腔，“這回是真的完了……”
作為雙叉嶺的土地神，他在這兒少說也待了三百年。
三百年。
他見過山匪橫行——那些五大三粗的漢子提著刀從山道上呼嘯而過，搶了財物還要殺人滅口，屍首拋在路邊，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
他見過妖怪吃人——寅將軍那三個妖怪隔三差五就下山打牙祭，拖回去的活人慘叫聲能響徹半座山，聽得他頭皮發麻，卻只能縮在石龕裡假裝沒聽見。
他見過商旅被劫，見過百姓逃荒，見過各種慘狀。
但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和尚。
和尚他見過。以前雙叉嶺偶爾也路過幾個行腳的遊方僧，見了他這種小神，還得客客氣氣地合十行禮，道一聲“阿彌陀佛，土地公公慈悲”。
可這位呢？
這位倒好，他不過是奉命去查探一下情況，剛進寨子還沒站穩腳跟，就被兩個膀大腰圓的山匪一左一右架住了胳膊。那和尚坐在虎皮椅上，笑眯眯地看著他，說了句：“來都來了，坐下喝杯茶吧。”
然後就扣下了。
喝了一整天的茶！
茶水倒是好茶，他活了三百多年都沒喝過這麼香的茶。但那和尚一邊給他倒茶，一邊笑眯眯地說那些話的時候，他只覺得後背一陣一陣地冒涼氣。
“土地公公，貧僧看你在這兒也辛苦，不如來我寨子裡當個顧問？月薪嘛，好商量。”
“放心，貧僧這個人最講道理，只要你配合，包你吃香喝辣。不配合？沒關係，貧僧慢慢跟你講道理……”
說著，那和尚手裡的禪杖往地上一頓——
“轟！”
整座山都在抖。
聚義廳房樑上的灰塵簌簌往下掉，桌上的茶杯蹦了三蹦，他這個土地神更是被那股氣浪震得一屁股從椅子上滑了下去，好半天沒爬起來。
那是講道理嗎？
那分明是講物理！
想到這裡，土地公公又打了個哆嗦，把身子縮得更緊了一些。
更讓他崩潰的是那和尚後來的話。
“土地公公，你別怕。貧僧這個人啊，最講究的就是一個‘誠’字。你誠心誠意地來投奔我，我誠心誠意地待你。你要是虛與委蛇……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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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5/083：值氣匪前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