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半，雨還沒歇。
瓦簷上的水滴答滴答砸在青石臺階上，潮溼的氣息順著牆縫鑽進來，裹著泥土和青苔的腥氣，漫了半間屋子。
蔣依白準時睜開眼，連鍾都不用看。
在國營飯店做了五年白案，早班的作息早刻進了骨頭裡，到點就醒，分毫不差。
被窩裡攢著整夜的體溫，暖得人身子發懶，她把露在冷空氣中的臉頰往被子裡縮了縮，鼻尖蹭到布面的皂角香，眼皮沉得又要黏回去。
指尖在被裡摸索到睡前捂著的棉毛衫，迷迷糊糊套上。細布襯衣疊在枕畔，她伸著胳膊拽進來，抖開套在棉毛衫外，扣扣子的指腹還帶著點涼。最後撈過床尾的厚卡其布工裝褲，再罩上件勞布工裝外套，整套穿完，人才算徹底醒透。
她深吸一口氣，一鼓作氣掀開被子。溼潤寒冷的空氣瞬間裹了上來，激得她肩頸一縮，呵出的氣在眼前凝成一小團白霧，睏意散了大半。
閩地的冬天向來是不講道理，越發寒冷的時候越要添些水汽，簡首就是南方的溼冷魔法攻擊。
牆根立著黑布面大傘，她拎起來抖了抖，揣好鐵皮手電筒，帆布小包往肩上一挎，登上膠鞋推開了院門，巷子裡黑黢黢的，手電光劈開細密的雨霧，照亮坑窪積水的小路。
雨絲打在傘面上，發出沙沙的聲音。她踩過積水，徑首朝著國營飯店的方向趕。
天還沒亮，整條街都沉在雨中睡著，只有她的腳步聲，踏碎了凌晨的寂靜。
穿越橫七豎八、歪歪曲曲擠滿各種雜物和腳踏車的小巷，豁然開朗。老城區十字路口的國營飯店臨街而立，幾級水泥臺階抬升出門面，寬大的玻璃窗迎著街道，單頭路燈在雨水中光線朦朧。
一踏入前廳，牆面高處懸掛著一面圓形掛鐘，指標滴答作響，正正好指在三點五十分的位置。
屋內整齊擺放著幾張西方木桌，桌邊配著長條木凳。廳堂最靠裡的位置垂著厚重的深藍色門簾，掀開簾子，迎面蒸騰而來溫暖白霧和醇厚的米香、豆香，夜深人靜的時刻，後廚就己經熱鬧起來了。
蔣依白腳步一轉，先走進狹小的隔間裡，開啟儲物小櫃，對著小鏡戴上圓筒白布軟帽，繫上帆布圍裙，邊套袖套邊往外走，向忙碌的兩人打招呼，“黃叔、季姨，早上好。”
黃師傅手裡攪著濃稠的大米粥，米粒軟糯開花，眼睛還盯著鍋裡翻滾著的豆漿，“蔣丫頭，今天趕集人多，得多做點，麵粉拉過來了啊。”他聽見腳步聲就知道是誰來了，這小孩每每都是同一個時間準點到，跟鬧鐘似的。
“好——”語調拖的長長得，沒精打采。
“依白，今個兒怎麼這麼沒精神吶，昨天相看怎麼樣啊？”同班的季師傅提溜著炸油條的長筷子湊過來打趣，黃師傅聽見這話也豎起了耳朵。
“別提了……窗戶好像漏風了，凍得我一晚上跟睡在冰窖裡一樣。”蔣依白拎過麵粉倒在盆裡，取出老面撕碎混入，分次兌入溫水，上手攪成絮狀，提起昨天相看的那人，心裡那股子火氣又冒了上來，“季姨，你是不知道，那人…嗯…”她沒能找到貼切的形容詞，擠著眉頭欲言又止，“像魔神仔似的。”
“你這孩子，什麼形容嘛。也別這麼苛刻嘛，那小夥子長得精神一點不就好啦，主要還是要看人好不好啦。”季師傅頗有幾分無奈。
大廚房裡的師父大都成家立業，大一點的是和蔣依白姥爺同輩的老師傅，小一點的也是三十多歲能當她爹媽年紀的叔伯姨婆，都是看著小依白從小不伶仃長成大姑娘的長輩，也都曉得這姑娘的毛病。
小時候就跟著姥爺混跡後廚，不吵不鬧，乖乖打下手，就是特愛乾淨，喜歡親近好看的姨姨叔叔，一見著就笑，但對著邋遢大伯避而遠之，還以為自己掩飾的很完美，其實大家都能看出這小孩心思，頗為好笑，也都幫著提醒大夥收拾的乾乾淨淨，倒是逼著懶散大伯開始注意形象，每天都打理的端端正正，讓他們後廚的形象煥然一新，給領導誇了又誇。
“他要我把工作讓給他，在家專心打理家庭，要生五六七八個仔。”蔣依白扯了扯嘴角，至今還有些不可思議，“還特別‘恩賜’給我一個蔣姓的孩子。”
“……”
這番厚顏無恥的強盜行徑也是讓兩長輩震了一震，“天殺的鱸鰻！面皮厚過城牆了誒，癩蛤蟆想七天鵝漏啊，想甲儕！”
氣得季師傅口音都飄出來了。
黃師傅也皺起了眉頭，“這是娶了個贅婿，還是請了個祖宗啊？哪有這樣人啊，他怎麼不說讓你把房子給他呢！”
“誒！還真說了，說是房子啊，要作為聘禮送給他，伺候他那一大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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