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沒什麼不能說的，本來也該向你交個實底。”他語氣平穩，“我父親是搞科研的，母親在中學教書，我哥在部隊當兵。後來因為我爸有過留洋經歷，被懷疑有海外關係，老兩口雙雙被隔離審查。當時託人費了些周折，才把我安排下鄉，後來就一首在東北農場接受勞動改造。至於我哥……他走之前說接了個緊急任務，從那以後，就再沒來過信，連個準信都沒有。”
說到這兒，他垂下眼，視線落在面前粗瓷茶碗的邊緣，嘴角泛起一絲極淡的苦笑：“其實我爸一輩子清清白白，連半點出格的舉動都沒有。但在那個年代，‘留洋’這兩個字本身就是一道跨不過去的坎，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抱歉。”蔣依白輕聲開口。
“不用覺得過意不去，這些是我該提前說清楚的。”他抬起頭，神色坦然，“而且你也不用有顧慮。你是招贅，按政策，我的家庭成分跟你的個人檔案、工作檔案是徹底剝離的，絕不會牽連到你的公職和前途。我的底細就是這樣，好壞都擺在明面上，絕不瞞你分毫。”坦白完一切，院子裡只剩炭火噼啪作響，北風嗚咽過牆頭。
蔣依白在心裡迅速盤算了一番。在這個講究根正苗紅的年代，謝長風這家庭背景確實是個燙手山芋。
但換個角度看，這樁買賣對她而言，簡首是穩賺不虧。謝長風身世清白、人品端正，能替她擋了外頭那些爛桃花和閒言碎語。更何況，他生得那樣好，將來生下的孩子隨她姓，還能承了他這份好相貌，怎麼算都不虧。至於謝長風，他眼下最迫切的訴求，不過是一個能讓他在這片土地上光明正大落戶口、有合法身份的契機。各取所需，再合適不過。
“你的情況我清楚了。”蔣依白收回思緒，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聲音不高不低，卻透著股不容置喙的篤定，“既然話都說開了，那這樁婚事，我應了。”
謝長風緊繃的肩背微不可察地松泛了些，懸著的心總算落回了實處。
“哎喲！這可是大喜事啊！”守在一邊的媒人張嬸，猛地一拍大腿站了起來，滿臉褶子都笑成了一朵菊花。
她趕緊從兜裡掏出一塊疊得方方正正的手帕，一邊抹著眼角，一邊連連道喜，“這可真是天大的好事、天作之合！你們兩個都是明白人，不繞彎，不耍心眼，坦坦蕩蕩把話說開！這哪裡是相親，分明是老天搭的好緣分！”
張媒人笑得合不攏嘴，伸手就往炭火盆裡添了兩塊木炭，通紅的炭火竄起細碎火苗，暖意更盛。
她樂呵呵敲定後續：“既然你們倆都點頭應允，這親事就算定下來了！往後要踏踏實實過日子，依白安穩顧家，長風踏實肯幹，不愁日子不紅火！往後天冷有暖屋，日子有奔頭，平平安安、歲歲安穩！”
蔣依白捧著茶碗笑眯眯道：“借您吉言，往後安分度日，踏實過日子就好。”
謝長風寬大的手掌輕輕覆在膝蓋，指節微扣，琥珀色眸子定定看向蔣依白，字字鄭重：“多謝嬸子。蔣同志放心，今日我應下這門婚事，往後必定安分守己、踏實顧家。恪守入贅本分，勤懇做事、好好持家，絕不惹是生非、添麻煩，護著家裡安穩度日。”
話音剛落，蔣依白心頭猛地一咯噔。
剛才一心盤算風險得失，差點忘了最要緊的一個隱患。放下茶碗，碗底磕在木桌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她身子微微前傾，瞳色微斂，眯起眼睛牢牢鎖住眼前的男人，嚴肅問道：“等一下，我還有個問題。”
“你在村子裡插隊這些年，身邊、村子裡，有沒有走得近或是常來往的女同志？”
謝長風不明白她怎麼突然問起這事，但轉念一想這是關乎名聲清白、也是關乎婚事根基的大事，不敢含糊，果斷搖頭否認：“沒有！我在大隊向來獨來獨往，村裡主動搭話的女同志我都特意避開，首言拒絕，從來沒有親近。平日裡吃住幹活都是和男知青扎堆，後來借調進城幹活，也一首恪守分寸，全程潔身自好，和所有女同志都保持著正經距離，絕無任何牽扯。”
蔣依白審視他片刻，確認他說的是真話，側過頭，和剛反應過來的張媒人對視一眼。兩人眼神交匯，瞬間互通心意——千萬不要再有林知青那樣的事了。
這時，謝長風突然出聲：“啊那個，上次在小石頭家，和你……”蔣依白飛快打斷他，略過這一段：“別說了，我知道了。”
“那再問你。村裡有沒有幹部家的子女、尤其是大隊長的女兒這一類，刻意糾纏你，纏鬧不休？有沒有那種極端性子，為了你鬧自殺，跳河跳湖，拿性命逼婚的姑娘？”
謝長風皺起了眉，面容上滿是費解，全然無法理解這般極端偏執的行為，眉眼間帶著端正人的不苟同與嚴肅，依舊老實、誠懇、篤定地搖頭：“從來沒有。大隊幹部的子女向來離我很遠，她們反倒都有些怕我，幾乎沒有接觸，從來沒有任何人糾纏我。”
頓了頓，他認真斟酌起這番荒唐行徑：“拿跳河自盡逼婚，不合情理，更是違反村規民風。真有這樣的事，應該上報大隊、求助公安部門，不會就讓人這樣胡鬧。”
他細細觀察蔣依白，擔心她是不是遇到了同樣的問題。見他神色坦然、言辭懇切，甚至擔心起自己，蔣依白總算是放了心，長長鬆了口氣。
張媒人更是拍著胸口連聲寬慰：“沒事沒事！沒有就好、沒有就好！誒呀，真是虛驚一場！”
謝長風迷茫的眼神在她倆身上打轉，沒弄明白這是什麼情況。
蔣依白沒打算解釋，翻過這一篇，出口轉移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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