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子西南角的庖房外，三名被留下的婦人正蹲在青石臺邊浣衣。身旁高高堆著一摞染滿暗紅血漬的舊衣，皆是從被斬殺的匪寇屍身扒下的。血漬浸透布面，暗紅發黑，洗起來格外費力。
在這缺衣少食的世道，蚊子再小也是肉，衣裳染了血，搓洗乾淨照樣能穿。
殊不知，寨子裡的逃戶有不少人連一件衣裳都沒有，用茅草樹葉蔽體。
眼下夏日尚還好，等到入了冬，還不知要凍死多少。
這些洗淨的舊衣，劉叔安早己打算好，當作獎勵，賞給幹活賣力、聽話守規矩的逃戶，用最實在的東西，收攏人心。
孫旺祖就杵在不遠處，厚著臉皮湊在一旁搭話，目光卻黏在其中一名婦人身上，挪不開半分。
那婦人正是先前帶頭懇求留下的女子，不願提及自家姓氏，只讓眾人喚她芸娘。
俗話說的好，一白遮百醜。
這個年代的女子，除了官家小姐，大家閨秀之外，尋常女子要麼下地耕作，要麼幫工操勞，風吹日曬，少有膚白之人。
況且芸娘不但皮膚白皙，體態豐腴，眉眼間還帶著一絲溫婉氣質，與尋常粗糲潑辣村婦截然不同，對孫旺祖這樣在底層摸爬滾打的丘八而言，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芸娘心中清楚，自己如今寄人籬下，只得強撐著精神，時不時低聲搭一句，不敢顯得冷淡無禮，卻也刻意保持著距離，眉眼間藏著幾分難以掩飾的悽惶與不安。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陳西九粗聲大嗓的呼喊，震得林間飛鳥撲稜稜飛起：“旺祖！二哥他們回來了！大哥叫你過去搭把手！”
“來了！”
孫旺祖猛地回過神，戀戀不捨地收回目光，狠狠瞪了一眼遠處喊話的陳西九，這才三步一回頭，不情不願地拔腿跑去。
山腳下忽聞馬蹄沓沓，由遠及近踏碎空山寂靜，驚起林間宿鳥撲稜稜掠向天際。
楊再興牽著馬，馬背上坐著方小娘，身後跟著洪鐵柱、小伍與留守寺廟的幾名弟兄，二十幾匹馬馱著糧食和行囊。眾人風塵僕僕，臉上帶著一路奔波的疲憊，但望向半山腰上寨子的眼神卻格外亮堂。
脫離軍營，奔波數日，終於有了自己的家。
劉叔安早己領著孫旺祖等人在山下等候，見隊伍近前，目光先落在楊再興仍沾著暗紅血點的長槍槍尖上，眉峰微蹙，沉聲問道：“路上出事了？”
楊再興隨意擺了擺手，槍桿在地上一點，震落血痂，語氣平淡得像只是拍死幾隻蚊蟲：“遇上一隊巡檢，攔路聒噪，出手捅傷一個，剩下的便嚇得西散逃了。”
這麼多匹馬，自然沒法穿林爬山，走官道遇上巡檢，倒也算不得出奇。
“上山！”
劉叔安不再多問，大手一揮，聲線沉穩有力。
眾人一人牽兩馬，沿著那條僅容兩三人行的狹窄險徑蜿蜒而上。山路陡峭，草木橫生，馬蹄踏在石階上噠噠作響，來回兩趟，才將所有馬匹盡數牽上歸義寨。
山寨尚無正經馬廄，只得先將馬群安置在牛棚旁的空地上。
劉叔安伸手一託，輕輕將方小娘從馬背上抱下地。小丫頭初到陌生之地，周遭盡是粗糲木屋與陌生面孔，下意識往他身側縮了縮，小手緊緊攥住他的衣角，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忐忑又好奇，怯生生掃過柵欄、屋舍與往來人影，像一隻誤入陌生地界的小獸。
楊再興等人不敢耽擱，立刻動手卸下馬鞍、糧袋與行囊，麻繩摩擦聲此起彼伏。
劉叔安目光一掃，吩咐道：“黑牛，把糧食扛去糧倉，讓丁道士清點登記入庫。”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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