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時三刻。
時序雖已入秋,可臨近正午,赤日高懸,暑氣依舊蒸騰灼人。
匪寇們三三兩兩地蹲坐在庖房外的空地上,手裡捧著粗陶大碗,吃著朝食。
朝食依舊是乾飯,雖是粗糧飯,可到底是乾飯不是?
配一碗甩袖清湯,再夾幾縷鹹澀醃菜,匪寇們大口扒飯,嚼得咯吱作響,臉上皆是滿足舒坦的神色。
自打收編他們後,在吃食上,劉叔安沒虧待他們,一日兩頓乾飯雷打不動。
冷兵器時代,戰力直接與糧食掛鉤。
也就現在糧食吃緊,等到往後糧食寬裕些了,一日三頓乾飯是必然的。
否則,如何能披得動鐵甲?
“昨夜你當真跟著寨主夜襲官軍大營了?”
一名匪寇端著陶碗湊到張大耳身旁,滿臉好奇,壓低聲音問道。
張大耳扒飯的手一頓,斜斜瞥了對方一眼,唾沫星子橫飛地開始吹噓:“那還能有假!昨夜俺跟在二當家身後,在官軍營盤殺了個七進七出!那些狗官兵見了咱們,跟耗子撞見狸貓一般,嚇得魂飛膽喪,死在俺朴刀底下的,沒有十個也有八個!”
實則昨夜衝殺,他大半時候只敢跟在楊再興身後,楊再興在前衝殺,他趁亂四處點火。
不過敢跟著衝進軍營,已然勝過不少人了,有兩個匪寇更不堪,一個進了軍營後就嚇得腿軟,跌坐地上,怕都爬不起來。還有一個屎尿齊流,臭不可聞,已經淪為了笑柄。
“入他娘,你這廝竟這般悍勇!” 問話的匪寇眼睛瞪得溜圓,看向張大耳的眼神滿是驚奇,只覺著眼前這人彷彿一下子不一樣了,可一時間又說不上來到底是何處不同。
“有寨主和二當家他們在,怕個鳥,該怕的是那些官兵。”張大耳鼻孔微微翕張,得意地哼了一聲,又繪聲繪色往下講:“你們是沒親眼瞧見,二當家那一手槍法,當真出神入化。槍影一閃,人便倒下去,槍槍直扎咽喉要害,俺都看不清他出手的路數。再說寨主,只帶十數弟兄,便敢直衝數百官軍的陣列,簡直就跟說書裡頭的秦叔寶爺爺一樣!”
他說話的聲音越揚越高,又有幾名吃飯的寨卒聞聲圍攏過來,一個個放下飯碗,聽得嘖嘖稱奇。
圍著的人群之中,有人忽然想起一事,開口問道:“對了,怎麼不見驢球那廝?昨夜他不是也跟著一同去了?”
張大耳往嘴裡塞了一大口粗糧飯,含糊答道:“驢球啊,大腿捱了一箭,箭矢對穿,此刻正在丁道長那邊的石屋養傷。”
“這般不走運。”
“他算好的了,門板兒才叫不走運,被射中了肚子,救不活了,就葬在後山坡頭,還是俺與二當家一齊挖的墳。”張大耳放下陶碗,臉上褪去幾分吹噓的神采,神色泛起幾分悵然:“咱們這般在刀頭上討生活的人,死後能得一方土墳,不至於暴屍山野,逢年過節還有人記掛,能得幾縷香火血食,已是天大的造化了。”
“這話在理。”
“寨主雖嚴苛了些,可到底是仁義!”
圍在一旁的匪寇紛紛點頭,誇讚劉叔安仁義。
相比於死亡,華夏人更怕的是沒人記得自己,正因如此,無數人才會對青史留名這般執著。
只要這世間還有人記得有自己這麼一個人,那就不算真正的死亡,而是以另一種方式永遠活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