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將近,萬籟俱寂。白日廝殺的血腥氣被夜露壓下,又被初夏的悶熱蒸騰起來。
中軍轅門悄然開啟一道縫隙,如同巨獸無聲地咧開嘴。三百條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水流,悄無聲息地湧出。
李肅走在最前,口中緊緊銜著一枚裹著溼泥的硬木枚,每一步都踩在泥濘與腐葉混雜的地面上,小心翼翼。他身後,是同樣銜枚、揹負著浸透火油的草捆、硫磺、硝石引火罐以及強弓勁弩的三百死士。
關羽、徐晃、程普、韓當四人如同四根定海神針,分列隊伍四角,目光如電,掃視著無邊的黑暗。
沒有戰前慷慨激昂的宣言,只有出發前在僻靜角落,李肅低啞的聲音:“兄弟們,此去九死一生。但此戰若成,潑天之功!封妻廕子,光耀門楣,就在今夜!怕不怕?”
回應他的,是黑暗中三百雙燃燒著野望與決絕的眼睛,以及壓抑卻堅定的低吼:“願隨司馬,搏個前程!”
關羽撫摸著冰冷的青龍刀柄,丹鳳眼中寒芒閃爍,只有躍躍欲試的興奮:“兄長放心,但有我一口氣在,必護兄長周全,斬將奪旗!”
徐晃沉穩地檢查著引火罐的封口:“大兄,火起之後,混亂之中,當直撲波才中軍帥帳,擒賊先擒王!”
程普、韓當摩挲著兵刃,重重點頭。武人的血性在絕境中被徹底點燃,死亡的陰影反而成了功勳最耀眼的註腳。
他們繞開黃巾軍明哨游弋的大路,一頭扎進營寨西側那片被標註為“死地”的密林。腐臭的泥水瞬間沒至小腿,每一步都異常艱難,冰冷的淤泥裹挾著腐爛的枝葉,散發著令人窒息的惡臭。
蚊蟲如同黑雲般嗡嗡襲來,叮咬著裸露的皮膚。黑暗中不時傳來士卒壓抑的悶哼——那是腳被尖銳的枯枝或水底暗石劃破。
“噤聲!”李肅的聲音壓得極低,如同耳語。他停下腳步,側耳傾聽。遠處,隱約傳來黃巾巡營隊雜亂的腳步聲和模糊的交談。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緊貼潮溼的樹幹或沒入齊腰深的泥水中,只露出眼睛。關羽單手握刀,另一隻手死死捂住身邊一個年輕士卒因緊張而差點脫口而出的喘息。
時間彷彿凝固,只有心跳聲在死寂的沼澤中擂鼓般敲擊著耳膜。巡營隊的火把光芒在不遠處晃動,腳步聲漸行漸遠。
“走!”李肅一揮手,隊伍再次如鬼魅般向前蠕動。汗水、泥水、血水(被劃破的傷口)混合在一起,黏膩地貼在身上,每一步都如同在粘稠的噩夢中跋涉。
高臺之上,夜風帶著溼冷的露氣。
皇甫嵩身披大氅,如同一尊石像,目光死死鎖定著遠處波才大營的方向。朱儁、曹操、孫堅等將領肅立其後,空氣中瀰漫著令人窒息的緊張。
只有李璟,站在皇甫嵩座案旁,小小的身體繃得筆直,目光同樣穿透黑暗,投向那片死寂的敵營。
時間一點點流逝,子時已過,那片預定的潛伏區域依舊漆黑一片,毫無動靜。
“將軍……”一名性急的校尉忍不住低聲道,“李司馬他們……會不會……”
“噤聲!”朱儁低聲呵斥,但眉宇間的焦灼同樣難以掩飾。
曹操緊握劍柄,指節發白:“波才狡詐,營防森嚴,此計……太過行險!”
就在壓抑幾乎要將高臺壓垮的瞬間!
一點微弱的、搖曳的橘紅色光芒,如同鬼火般,驟然在波才大營西北角最邊緣、緊挨著茂密緩坡的一處堆放草料和廢棄車輛的角落亮起!那光芒是如此微弱,在無邊的黑暗中幾乎難以察覺。
然而,高臺上所有人的呼吸都為之一窒!
皇甫嵩猛地踏前一步,身體前傾,眼中精光爆射!
李璟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他幾乎是不由自主地,與皇甫嵩同時脫口而出:
“火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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