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潁城的七月,暑氣蒸騰。
這座汝南郡的屬縣,因毗鄰潁水而得名,城牆斑駁,街道狹窄,此刻卻塞滿了疲憊的軍卒和茫然無措的降兵。
空氣中瀰漫著汗臭、草藥味和一種揮之不去的焦慮。
郡府後衙臨時充作的行轅內,氣氛比外面的天氣更顯沉悶。
李肅端坐上首,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案几,發出篤篤的輕響。
關羽、徐晃、于禁、臧霸、程普、韓當、太史慈、典韋等將分列兩側,人人臉上都帶著凝重。
李璟坐在李肅下首,眉頭微蹙,目光落在面前攤開的幾卷竹簡上——那是剛剛彙總上來的最新軍報和糧秣清單。
“父親。”李璟的聲音打破了沉寂,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何曼歸降,影響深遠。其舊部中,見渠帥都降了,抵抗意志大減。加上我軍‘降者同食,立功授田’之策,這幾日主動來投的劉闢、龔都、吳霸或被俘願降者,又添了千餘青壯。連同之前蔡陽、陳寶、卞喜等部降卒,及何曼本部被俘者,經各營初步篩選,剔除老弱病殘及心志不堅者,得可戰之士四千一百餘。”
這個數字報出來,帳內卻無半分喜色。
徐晃捋著短鬚,沉聲道:“四千一百……加上我軍原有戰兵一千一百人(傷亡四百餘),總兵力已達五千二百餘眾!這……這遠超校尉所領之制啊!”
校尉按制,最多不過掌兩千兵馬。
五千人,這已是一股不容忽視的力量,尤其是在遠離洛陽的汝南。
典韋撓撓頭,甕聲道:“人多還不好?兵強馬壯,看誰還敢來撩撥!”
關羽冷哼一聲,丹鳳眼掃過典韋:“非福乃禍也!兵多而無朝廷詔令,無穩固根基,便是取禍之道!此間奏捷文書已發往洛陽半月有餘,朝廷班師詔書何在?封賞何在?隻字片語也無!五千張嘴,每日消耗糧秣如山,全賴楊太守勉力支應,其臉色一日難看一日,長此以往,必生嫌隙!”
提到汝南太守楊奇,眾人臉色更沉。
那是個典型計程車人,潁川楊氏旁支,四十許歲,面白微須,待人接物禮數週全,挑不出錯處,但那眼底深處的疏離和防備,卻如同冰層下的暗流,清晰可感。
他撥付的糧草從未短缺,但也從未寬裕,每次交接,那公式化的笑容下,總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肉痛和警惕。
于禁補充道:“更棘手的是降兵家眷及甄別出的老弱婦孺,總數不下兩萬!安置點已不堪重負,雖分發農具種子,然新墾荒地收穫尚需時日,眼下全靠郡府賑濟。楊太守雖未明言,然其屬吏已有怨言,言我部‘坐食汝南’。”
壓力如同無形的巨石,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
仗是打贏了,葛陂黃巾主力被蕩平,何儀授首,黃邵、杜遠、孫仲伏誅,蔡陽、陳寶、卞喜、劉闢、龔都、吳霸六人歸降,何曼被擒後也終於低下了桀驁的頭顱。
這本該是凱旋受賞的時刻,卻因這龐大的“戰利品”——數萬張需要吃飯的嘴和一支嚴重超編的軍隊,陷入了進退維谷的泥潭。
朝廷的沉默,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利劍。
“擁兵自重”四個字,像毒蛇一樣噬咬著李肅的心。
他猛地停下敲擊的手指,看向李璟:“彥之,西園八校尉的位置……果真無望?”
李璟一臉苦澀,將手中一份謄抄的邸報推上前:“父親,洛陽最新訊息,西園八校尉人選已有眉目。並無父親之名。”
名單與歷史絲毫無差,李璟的謀劃徹底落空。
那筆數額不菲、本欲買個“西園校尉”前程的錢,似乎打了水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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