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當時只是在心裡罵了幾句,覺得這事荒唐,罵完繼續回去修池子。他想,賣官賣的是那些富庶的地方,跟他這種偏遠小吏沒什麼關係。
可後來他發現,有關係。關係大了。也是那天起,幾乎整個巴郡的官吏都在撈錢。他眼睜睜看著同僚、下屬一批又一批的走到他前面去。
前年來了個巡查鹽鐵的使者,三十出頭,據說是某個常侍的侄孫,連滷水和鹽滷的區別都說不清,可人家品秩比他還高一級。
趙瑾陪著笑臉伺候了三天,那人走的時候還嫌他送的土產不夠體面。去年又來了個新上任的縣令,不到三十歲,字都寫不利索,但人家掏得起錢。
現在更好,江臨,二十出頭,白身,沒有孝廉出身,沒有世家背景,首接從西園櫃檯上買了兩千石的巴郡太守。
八百萬錢,一個他趙瑾一輩子都攢不出來的數目,這個年輕人說掏就掏了。
趙瑾見過江臨之後,心裡那股酸水就止不住地往上翻。不是因為江臨不好相處——恰恰相反,這年輕人說話風趣,態度隨和,不像那些頤指氣使的世家子弟。
但正因為這樣,趙瑾更難受。他在巴郡熬了六年,在來巴郡之前還當過十年縣吏,前前後後快二十年,一步一個腳印,每一步都踩在泥裡。
二十年,他熬白了頭髮,熬出了風溼腿,褲腿挽起來膝蓋腫得跟饅頭似的,到頭來還是六百石。而江臨呢?二十出頭,往西園走了一趟,銀印青綬就到手了。
別人都在撈。憑什麼他不撈?而且自己是鹽官,難道守著金山啃窩頭?
這不公平。可他轉念一想,這公平不公平的,誰在乎?朝廷不在乎,天子不在乎,西園櫃檯上只認金餅不認人。
去年他就琢磨一件事,如果他也湊夠錢,是不是也能去買個太守噹噹?巴郡太守八百萬,便宜,他心動過,但馬上否決,上任第一件事情就要平亂,自己強徵徭役賨人,敢反抗的就抓起來,扣個“抗課”的罪名變賣為奴,這亂如果讓他來平,估計難。
所以他打算多攢些錢,首接去買個遠離巴郡的太平郡,最好靠近洛陽,安安穩穩養老。
這些年他攢了一千萬錢。去年叛亂鹽價暴漲,他靠著戰場損耗的虛報、運輸費用的誇大、灶戶鹽課的加徵,一點一點從指縫裡截留下來。
他乾得很謹慎,賬面上滴水不漏,大司農來查過兩次都沒查出問題。最多再熬一年,他就能湊夠兩千萬,買個富庶地方的太守,體面離開巴郡這個爛攤子。
偏偏就在這個時候,江臨來了。
趙瑾盯著油燈,手指在案上輕輕叩了兩下。白天在棚子裡他該說的話都說了,該探的底也探了,但江臨的態度很明確,板楯蠻非平不可。
平亂?他倒要看看這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拿什麼平。
新官上任三把火,頭一把就敢往板楯蠻身上燒。
不過也好,這把火燒得越旺,江臨在板楯蠻那裡栽得就越快。
等人馬折了、臉面丟了,這年輕太守自然就明白了,巴郡這潭水,不是掏錢買個銀印青綬就能蹚明白的。
到那時候,他焦頭爛額還來不及,哪還有心思翻鹽場的舊賬?
趙瑾吹滅油燈,站起身走到窗前。夜風捲著滷水的鹹味灌進來,他閉了閉眼。這味道他聞了六年,早就分不清是鹹還是苦了。
船過朐忍,又走了兩日。兩岸的山越來越高,江面越來越窄,劉船家掌著舵,臉色比前兩天凝重了不少,說前面那段叫鬼見愁,兩岸全是密林子,水急彎多,以前有商船在這一帶被劫過。
話剛說完沒多久,船拐過一道急彎,三根粗大的圓木橫在江面上,把航道堵了個嚴嚴實實。岸上的林子裡響起一聲尖利的哨子,兩邊樹叢同時晃動,幾十條人影從密林中鑽了出來,黑布裹頭,臉上塗著靛藍色的顏料,正是板楯蠻的標誌。
左岸、右岸、後方江面上同時冒出十幾條小船,三面合圍,粗略一數不下百人。








